灰白中浸染的墨黑,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眼前、乃至神识感应的每一寸空间。空气不再仅仅是湿冷,更添了一股浓烈的、带着金属锈蚀与某种奇异矿物溶解后的、刺鼻而沉闷的气味。这气味混杂在浓雾与水汽中,吸入肺腑,竟让人隐隐生出一种窒息、压抑,甚至神魂微微滞涩之感。
湖水,早已不是墨绿,而是化为一种近乎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黏稠的漆黑色。水面平静得诡异,不起丝毫波澜,却给人一种其下潜藏着无法想象的危险与恐怖的、强烈心悸感。偶尔,能看到一串串细密、污浊的气泡,自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渊深处缓缓浮起,破裂,释放出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古怪气味。
这里,便是“镜湖”东南深处,凶名赫赫的绝地——黑水渊。
传言,此渊深不见底,直通九幽,乃上古一处水眼与地脉断裂、交汇、又经无穷岁月阴邪、死寂、怨念、乃至某些禁忌之力侵蚀、沉淀而成。渊中黑水,蕴含剧毒、腐蚀、乃至能污秽法宝、侵蚀神魂的奇异力量,等闲修士沾之即伤,坠之必死。更可怕的是,渊中盘踞着无数因环境变异、或因吞噬同类、邪物而生的、形态诡异、凶戾无比的阴毒水兽,以及……一些更加难以名状的、仿佛由纯粹怨念、邪恶、混乱能量凝聚而成的、不祥存在。
此刻,黑水渊的边缘地带,那圈相对“平缓”、水深较浅的、被黑色礁石与嶙峋怪岩环绕的、狭窄“滩涂”区域,却反常地,聚集了数以百计、形形色色的修士。
阿土与凌清墨,混杂在人群的外围,一处相对僻静的、被几块巨大黑色礁石遮掩的角落。他们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灵光与气息,如同两尊不起眼的石雕,默默观察着眼前的景象。
人数,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多。粗粗一扫,不下三四百之众,且还在陆续有遁光自浓雾中落下,加入其中。修为从炼气后期到筑基圆满、乃至假丹境不等,金丹修士的气息,也感应到了至少七八道,或隐于人群深处,或盘踞于远处较高的礁岩之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横威压。这些修士,穿着各异,法器驳杂,显然来自“镜湖”各处,甚至可能还有从外界闻讯赶来的亡命徒、冒险者。
人群大致分为几个相对明显的圈子。
人数最多、也最杂乱的,是散修与小势力修士聚集的区域。他们三五成群,或单独占据一小块礁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那平静得可怕的漆黑水面,以及更远处、那仿佛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的、深渊的方向。低声的交谈、争执、乃至因摩擦而起的短暂对峙,在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贪婪、焦躁、恐惧、与一丝病态的兴奋。
另一侧,人数较少,但阵型严整、气息彪悍凶戾的,是“黑煞岛”的匪徒。他们约莫五六十人,统一身着黑色、绣有血色骷髅鬼头标记的短褂,占据了一大片靠近水面的平坦礁石区域。为首的是三名气息达到金丹初期的头目,其中一人,正是之前追杀叶清音、被阿土搜魂灭杀的血色短褂匪首的顶头上司——一个脸上有着狰狞刀疤、独眼、手持一柄门板大小、缠绕着黑色煞气的鬼头巨斧的魁梧大汉。此人气息凶悍,独眼开合间,精光四射,不断扫视着人群,尤其关注那几个金丹散修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残忍、不屑的冷笑。
在“黑煞岛”匪徒侧后方,靠近一处从岩壁上延伸出的、布满墨绿色苔藓与钟乳石的天然洞穴入口处,则是另一伙人数更少、约二三十人、但气息更加阴森诡异的修士。这些人大多穿着暗绿色、绣有碧磷火纹的衣袍,面色苍白,眼神冰冷,周身隐隐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磷火气息与腥甜毒雾。为首的是两名老者,一男一女,皆是金丹初期修为,男的手持一根碧玉蛇杖,女的则把玩着一枚不断滴落墨绿色液体的、拳头大小的诡异眼球法器。正是“镜湖”另一股不弱于“黑煞岛”的凶恶势力——“碧磷洞”的修士。他们与“黑煞岛”匪徒看似泾渭分明,但阿土敏锐地察觉到,双方为首的金丹修士之间,偶尔有极其隐晦、快速的神识交流,显然并非毫无联系。
除了这两股最大的地头蛇,还有几拨人数不多、但实力不容小觑的、疑似来自“镜湖”之外、或某些隐秘传承的修士团体,散布在更远的角落,或占据着地势较高的礁岩,沉默地观察着,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而最让阿土与凌清墨在意的,是位于黑水渊正前方、那片最为开阔、也最靠近漆黑水面的、一块巨大、平整的黑色礁石平台之上,静静盘膝坐着、闭目养神的、三名黑袍人。
这三名黑袍人,全身都笼罩在宽大、厚重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色斗篷之中,连面容都隐于深深的兜帽阴影之下,看不真切。他们身上,没有丝毫外放的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生命气息流转,如同三块冰冷的、亘古存在的黑色岩石,与周围喧嚣、浮躁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诡异的对比。
然而,但凡稍有眼力、或对危险感知敏锐的修士,在目光扫过那三名黑袍人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凛,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与忌惮,下意识地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