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愣住了。他看着阴九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空”。一种比死亡更深的空,比虚无更彻底的空。但那空里,有一丝光。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墨渊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一颗没有熟的果子。“三百年了。我算计了三百年,收割了五十七个人,把自己炼成了这个鬼样子。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但你刚才那句话,让我怕了。”
阴九幽问:“怕什么?”
墨渊说:“怕进去。怕有人陪着。怕不再一个人。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黑暗,习惯了没有人理解。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一个人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墨渊。”
阴九幽看着他。“你不是墨渊。墨渊已经死了。三百年前就死了。活着的,是一个疯子。一个被执念烧光了所有情感的疯子。但那个疯子也快死了。你的心脏在裂。五十七个灵魂在反噬。你撑不了多久了。”
墨渊沉默了。他看着自己心脏上的裂缝,看着裂缝中渗出的黑色液体,看着那些液体滴进血池,激起一圈圈涟漪。“你说得对。我快死了。但我不能死。因为我还没有找到秦昊。没有收割第五十八个容器。没有完成我的作品。”
阴九幽问:“完成之后呢?”
墨渊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完成之后呢?他花了三百年布局,五十七个弟子,无数个日夜的算计。完成之后,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他的脑子里只有“完成”这两个字。完成就是一切。完成就是终点。完成之后,什么都没有。
墨渊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完成之后,我就死了。不是身体死,是心死。因为我活着,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完成之后,我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阴九幽点了点头。“那你更要进来。进来,找一个新的理由。”
墨渊看着阴九幽,看了很久。久到血池中的肢体都安静了,久到那些无声尖叫的头颅都闭上了嘴,久到阴九幽的影子覆盖了整座枯井。
“好。”墨渊说。“我进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秦昊。把他带进来。他太累了。一个人太久了。让他进来,有人陪着,就不一个人了。”
阴九幽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墨渊笑了。那笑容不再苦,不再涩,不再像没有熟的果子。是一种释然的笑,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三百年的石头。
阴九幽张开嘴。墨渊化作一团光。黑色的,带着五十七个灵魂的怨念,带着五十七个肢体的痛苦,带着三百年的孤独。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殷无邪旁边。
殷无邪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
墨渊点点头。“新来的。”
殷无邪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墨渊坐下来。靠着殷无邪,靠着萧尘,靠着叶尘,靠着苏夜,靠着云厄,靠着聂隐,靠着厉渊沉,靠着洛惊鸿,靠着厉无极,靠着那些被抽走灵根的人,靠着那些被炼成丹药的人,靠着那些被困在石室中的人,靠着那些被蝴蝶翅膀困住的人,靠着那八十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变成疯子,还没有收割弟子,还没有把自己炼成这个鬼样子。那时候他还是青云宗的弟子,有一个师父。师父对他很好,教他修炼,教他做人,在他受伤时为他疗伤,在他迷茫时为他开导。师父说:“墨渊,你是为师这辈子最骄傲的弟子。为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你超越为师,成为青云宗最强的修士。”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后来师父死了。死在妖兽口中。死的时候,还在喊他的名字。“墨渊……墨渊……救我……”他没有听到。他离得太远了。等他赶到的时候,师父已经只剩下一堆白骨。他跪在白骨前,跪了三天三夜。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研究禁术。开始收割弟子。开始把自己炼成怪物。他以为他是在变强,其实他是在逃避。逃避师父的死,逃避自己的无能,逃避那个跪在白骨前、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一个人。白发白眉,面容清癯,穿着一件青色道袍。他的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妖兽撕咬的痕迹。他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像从前一样。
“师父。”墨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老人走过来,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墨渊,你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