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味的苦,是苦中回甘、甘里藏辛、辛后化凉的百味杂糅。
三千七百年来,谷中弟子习惯了在这种气味里打坐吐纳。
他们的《青木回春诀》靠的就是这股药气——药材在丹炉里蒸腾时释放的木灵精华,吸一口可抵半日苦修。
所以药皇谷的弟子从不偷懒,每天寅时三刻准时起床,抢着去丹房门口排队,就为了吸第一炉丹出炉时那口最浓最纯的药气。
这天寅时三刻,丹房门口排了四十七个弟子,最前面的是三长老周元真的关门弟子孟小石。
孟小石今年十九岁,修《青木回春诀》修到了第四层,掌中能生四色灵芝,是年轻一辈里天赋最好的。
他排在第一个,不是因为他起得最早——是因为他从昨晚上就没走,裹着铺盖睡在丹房门口,只为第一个吸到今天这炉丹的药气。
师兄们笑他疯,他说不是疯,是师父周元真前天心绞痛发作后虽然吃了连城璧的定脉丸止住了痛,但脸色一直不好,他想吸最浓的药气渡给师父疗伤。
他说这话时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憨厚。
丹房门开了。
不是被孟小石推开的,是从里面往外开的。
开门的人是连城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肩头的三足蟾蜍鼓了鼓肚子,发出咕咕两声。
他对孟小石笑了一下,笑容温润如玉,像学堂里教书的夫子。
然后他侧身让开,让丹房里的景象完整地呈现在四十七个弟子面前。
三长老周元真跪在丹炉前。
不是跪着祈祷——是跪着,膝盖以下已全部变成了木头。
不是石化,不是铁化,是木头。
皮肤变成了树皮纹理,肌肉变成了木质纤维,脚趾变成了根须扎进丹房青砖缝里,吸饱了砖下泥土中的腐殖质正在缓慢膨大。
木质化已蔓延到膝盖弯,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
周元真的眼睛还能转动,嘴还能发出声音。
他看着孟小石,嘴唇翕动了很久,发出两个音节。
不是“救命”,不是“疼”,是——“快跑。”
孟小石没有跑。
他冲进丹房,一把抱住师父正在木化的腰。
木质化触碰到他的皮肤时传来一阵细密的、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毛孔的刺痒感。
他没有松手,运转《青木回春诀》第四层的木灵之力,试图用自己的生机去对抗师父体内的异变。
木灵之力从他掌心的四色灵芝中涌出,渗入周元真的木质化组织,木质化停止了——停止了大约三分之一息。
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反弹,从膝盖弯猛地蹿到了髋骨。
连城璧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如讲学:“《青木回春诀》以木灵之气救人,木灵是什么?是生机,也是囚笼。生机到了极致,就是永生不死。永生不死是什么?是永远活着受罪。这位小友,你师父现在很受罪,你还嫌他受罪不够,又给他续了一把生机。真是孝顺。”
孟小石转头瞪他。
他的眼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十九岁的少年不该有的、极深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骂,但骂人的词还没到嘴边,他发现自己抱着师父的手臂上皮肤正在起皱——不是失水干皱,是树皮化的前兆。
木质化通过他的木灵之力逆流进了他体内。
连城璧走过来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把极小极薄的玉刀,刀刃上淬着一种透明的、像蜂蜜一样黏稠的液体。
他将玉刀贴在孟小石已经开始树皮化的前臂皮肤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薄薄一层半透明角质。
他将角质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对肩头蟾蜍说:“木化角质,味微涩,回甘持久。比昨天那个药皇谷二代弟子的角质差了些,那位的回甘里多了一点桂花味。后来我查了查,原来他小时候在桂花林边上长大的。”
蟾蜍鼓了鼓肚子,朱红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思考桂花味与木化角质之间的因果关联。
阴九幽站在丹房梁上。
不是飞上去的,不是遁上去的,是走上去的。
丹房的梁柱是千年铁木,木质密度极高,表面光滑如镜。
他站在梁上时,铁木的纹理在他脚底自行凹陷下去,形成两个极浅极精准的凹槽,刚好卡住他的鞋底。
梁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梁上常年积累的一层极薄的丹灰——那是几千年来无数炉丹在炼制过程中蒸腾出的药气凝结物,比花粉还细,比雪还轻——在阴九幽站定的瞬间,整层丹灰齐齐浮起来半寸,悬浮在他脚边缓缓旋转,像一圈极淡极小的星环。
万魂幡在他袖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幡动,是归墟树的一片叶子翻面了。
这片叶子的背面有一道新生成的纹路,纹路的形状和周元真大腿上那道木质化蔓延的边界线一模一样。
往生引渡者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