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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味是他在东海之滨那间破铁匠铺里亲手打的针,用的是一块从百年老锁上拆下来的铁片。
锁是白芷的嫁妆箱上的锁,箱子里装着她从娘家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她娘给她缝的嫁衣。
嫁衣上绣了九十九朵并蒂莲,她绣了三年,每一朵花瓣的针脚密度都不同。
厉哭渊把那根铁针从谢无病元神里拔出来时,针尖上残留着谢无病的元神残屑和铁锁的锈粉,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在魂液里形成了一种极独特的气味——像海风把铁锈和莲花瓣吹到一起再被雨水打湿后晒到半干的味道。
他管这个叫“夫妻味”。
北域极寒之地,欧阳氏的九转天火炉还在燃烧。
炉火是欧阳铁心的父亲点燃的,传到他手里时已烧了七百年。
欧阳铁心跪在祖宗祠堂前,脸上的裂缝从额角蔓延到下颌,金色火焰从裂缝里舔舐而出,把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映得忽明忽暗。
牌位一共有九十七块,从初代家主欧阳熔炉到最后一块——欧阳铁心自己的。
他的牌位是三十年前他自己亲手刻的,按照族规每一代家主在继位时就要刻好自己的牌位放在祖宗祠堂里,时刻提醒自己死后的位置。
他刻牌位时只有四十岁,手还很稳,刀法利落,牌位上的名字笔画工整。
现在他的手已经开始熔化,食指和中指的骨节在皮下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像柴火在炉膛里爆裂。
他抱着一块牌位——不是他自己的,是他女儿的。
女儿七岁时被天火炉的余焰灼伤,伤愈后体内残留了一丝天火之力,修炼时无法控制,在二十岁那年被天火从内到外烧成了灰。
牌位上刻着“欧阳念火”,是他这辈子刻得最丑的一块牌位,笔画歪斜,因为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厉哭渊推开祠堂的门,门轴发出吱嘎的声响。
他把那柄锈剑放在供桌上,剑身上的锈迹在祠堂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这柄剑从欧阳铁心脖子上割过头颅时沾的血,不多,只有一小片,溅在剑脊上形成一个极细极长的血斑。
欧阳铁心看着那柄锈剑,忽然咧嘴笑了。
裂开的嘴角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金色的铁水,滴在青砖上发出嘶嘶声。
他说:“你来了。”
厉哭渊说来了。
欧阳铁心说你那枚还魂丹我吃了,活了,这是恩情。
厉哭渊点点头。
欧阳铁心又说你那天问我借九转天火炉,我没借,这是我的本分,本分不是错。
厉哭渊想了想说,对,不是错,如果是我也不会借。
欧阳铁心大笑三声,笑声震落了祠堂梁上积了几百年的香灰,香灰飘下来落在他的伤口里,金色火焰烧着香灰发出极细碎极密集的噼啪声。
厉哭渊从袖中取出那柄锈剑,放在欧阳铁心面前。
剑身上那两个古字在祠堂烛火下微微发光——不是灵力,是三千孤儿对独孤一剑的信任残留在剑身铁质里的微弱电流。
信任在死后不会完全消散,它会在铁质里转化成一种极微弱的电化学能,能存留很久很久,久到铁锈蚀尽、剑折成灰。
厉哭渊说:“大师,这柄剑现在还没有剑锋。它差一样东西——天火炉的九转淬炼。我不借你的炉,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用你残存的这条命,帮我淬这柄剑?”
欧阳铁心看着那柄锈剑沉默了一会儿。
炉火在他体内烧得更旺了,他的手肘以下已完全熔化,铁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金红色的熔池。
他用仅剩的三根手指夹起锈剑,手指上的天火顺着剑身蔓延,锈迹在天火中被烧得通红透亮。
剑身上那两个古字在火光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低头看着剑,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女儿叫念火。念火。她生下来的时候我抱着她站在天火炉前,炉火映在她眼睛里,像两颗星星。她七岁被余焰灼伤,我抱着她烧了七天七夜的退火丹,没救回来。她二十岁时被天火烧成灰,我跪在灰前烧了七天七夜的纸钱。”
他把剑缓缓插入自己胸口的裂缝里,剑身贯穿那枚还在燃烧的心脏,天火从心腔内涌出包裹住整柄剑,铁质开始熔化、锻打、淬火。
他说:“厉哭渊,我不管你是谁,我这辈子最大的债主是自己。我欠我女儿一条命,还不完。你用这把剑多杀几个负心人,就当替我还债。”
厉哭渊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剑身在欧阳铁心的心脏里完成最后一次淬火,锈迹全部剥落,露出下面漆黑如墨的剑身。
剑锋上有一道极细的金线,那是欧阳铁心心脏熔化时最后一丝天火凝成的——他把自己的心淬进了剑里。
负心剑成。
欧阳铁心的身体在剑成的瞬间化为灰烬,灰烬落在祖宗祠堂的香炉里和香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