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赞叹的不是自己的技艺,而是生命本身的韧性——一个人被改造成了蚁巢还在喘气,这不是他的功劳,是蚁群不想让宿主死。
他想活,蚁群也想活,两种活法在同一个身体里达成了某种黑暗而完美的共生。
阴三娘那天拄着拐杖在天玄城外三里处的茶摊前坐下。
茶摊老板是个凡人老头,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那张脸上布满极深的皱纹,皱纹之间还长了一层极细的白色绒毛,像发霉的豆腐皮。
老头的妻子在灶台后瞥了一眼,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就躲进了屋里。
阴三娘没有生气,笑着掏出一小块碎灵石放在桌上,说婆婆渴了讨碗茶喝。
她把茶喝得很慢,每喝一口就用袖子擦一下嘴角,袖口上已擦出了一片湿痕——那是她的口水,她年纪太大,嘴角的括约肌早已松弛,喝东西时会不自觉漏出来。
她喝完茶拄着拐杖沿着官道往城里走。
每遇到一个年轻修士,她就抬头眯着眼看一看,看完大多数都摇摇头,像在菜摊前挑菜的老太太。
忽然她停下,颤巍巍伸出手指着对面走来的一名青年天骄,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极深的褶子。
她喊了一声“儿啊”。
青年天骄顿住脚步,瞳孔在不到半息内从正常收缩到针尖大,再剧烈扩散到虹膜边缘,再收缩,再扩散,反复三次。
他的神识深处被一种极古老极霸道的力量强行塞入了许多年伪造记忆——老妇人冬天把棉袄裹在他身上自己冻得青紫,脚后跟冻烂了脓和袜子黏在一起脱不下来每次洗脚都用剪刀剪开;老妇人把最后一碗粥喂给他自己胃出血吐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因为胃黏膜已全部烂掉;老妇人为了给他治病把他背在背上走山路连夜去求医,走到天亮时脚底全是水泡,水泡磨破后血把鞋底浸透,走一步就在山路上留一个血脚印。
这些记忆全是真的——假的因果也是因果,只要咒术生效,假的就变成真的。
青年天骄跪下来叫了一声娘,然后转头看着他身后那两个陪他一起进城的男女——那是他真正的父母,今天特意陪他来天玄城参加宗门选拔。
他看着父母的眼神和看仇人一模一样。
骨叔的铺子开在天玄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铺面不大,只挂了一块小招牌——洗魂。
字是普通隶书,墨迹已在风吹日晒里褪成了灰白色,不仔细看会以为这是间卖针线的小杂货铺。
他本人也和铺面一样不起眼,五短身材,肩膀微驼,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那是忘川水干涸后留下的结晶,和骨粉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每天坐在铺子里的小马扎上,膝上铺一块粗布,手里不紧不慢地把一根骨针在磨刀石上来回打磨。
骨针只有头发丝粗细,尾部有一个极小的针眼,穿的不是丝线而是用溶魂液拉成的极细丝条。
每根骨针都对应一处大穴,针尖刺入穴位时会自行弯曲,沿着经脉内壁滑到需要洗去记忆的那个节点,释放极微量的忘川水将记忆节点溶解。
他为一位大人物定制了一个儿子。
原材料是从牙行买来的一个散修,二十出头,修为不高但根骨极好,长相和那位大人物战死的儿子有几分神似。
他先用九转洗魂术将这散修的所有记忆全部洗掉——先是童年记忆,洗到散修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喊娘;然后是少年记忆,洗到他在小马扎上不停抽搐,手指无意识地做出握剑的姿势;最后是青年记忆,洗到他的瞳孔完全扩散,像两口枯井。
然后把那位大人物儿子的全部记忆植入进去——出生时被母亲抱在怀里的体温,第一次学走路时摔倒在门槛上磕破额头缝针时的哭喊,第一次拿剑时被父亲训斥握剑姿势不对,他顶嘴说父亲的姿势也未必对,被父亲用剑鞘抽了一下后脑勺又气又委屈地躲到后山哭了一夜——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呼吸的节奏和心跳的频率。
那年轻人醒来后抱着大人物喊出了一声“爹”。
声音里有恐惧有委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真儿子临死前在战场上抱着大人物哭时那个音调一模一样。
大人物老泪纵横,把年轻人紧紧搂在怀里。
骨叔收了灵石矿的报酬,把那袋灵石放在铺子后院的仓库里,和之前收到的所有灵石袋子并排堆在一起。
那些灵石袋子堆了半面墙,每一袋都对应一个被他洗掉灵魂的人,但他从来不数这些袋子。
他只数铺子里那些空着的小马扎——每天早上开门时他都会扫一眼那些空马扎,在心里默默数一遍,把每一张马扎对应的人名在心里念一遍。
那些名字太长太杂他念不完,每天只念到第一个就停了。
那个名字是他儿子的。
司空摘星的眼是天生异瞳。
左眼瞳孔里有一圈极细的银色环纹,右眼虹膜深处嵌着比针尖更小的黑色斑点。
这对眼睛能看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