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叔看着他在马扎上坐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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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识这张马扎。
几十年来,铺子里所有的马扎都可以换,只有这一张不换。
新客人来了他让他们坐对面的椅子,老客人来了他让他们坐靠墙的长凳,只有这张马扎永远空着。
有时候他一个人在铺子里坐到深夜,会对着这张马扎说话,说今天又磨了几根针,说巷口老槐树又掉了几片叶子,说那只在屋檐下做窝的燕子今年又回来了。
他说这些话时马扎上没有人,但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和什么人汇报今天的账目。
年轻人坐在马扎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圈极细极淡的白色压痕。
骨叔盯着那圈压痕看了很久,久到年轻人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手指。
年轻人说:“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渡口,河上全是雾,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有个摆渡的老头让我沿着这条巷子走,说走到最深处,有一间铺子,铺子里有个磨针的老人,能帮我。”
骨叔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年轻人身后,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他后颈的衣领。
后颈正中,第四颈椎棘突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孔。
孔是旧的,边缘的皮肤已完全愈合,但孔洞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极淡的银光——那是忘川水的结晶,在水分散失后凝成的颗粒。
骨叔的手停在那枚针孔上方,指尖离皮肤只有半寸,却没有按下去。
他认识这个孔的形状、深度、角度,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手法。
针尖从第四颈椎右侧刺入,沿髓腔壁滑入延髓背侧的记忆节点,释放极微量的忘川水将那段记忆溶解,然后原路退出。
整个过程只留一个针尖大的孔,不会流血,不会留疤,几十年后仍和当初刚刺入时一模一样。
他给太多人做过这个手术,多到记不清每一张脸。
但他记得自己的针法,就像木匠记得自己刨子的纹路。
这个年轻人后颈的针孔,是他自己的手笔。
他站起来,从墙边木架最底层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
铁盒里装着他几十年来的账本。
账本用普通的麻纸装订,封面没有写字,只在右下角用针尖刻了一个极小的编号。
他翻账本时手指很稳,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客人编号、手术类型、针号、忘川水浓度、收费金额。
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用刻刀刻木头。
翻到某本极旧的账本时他的手停了——那一页被撕掉了一半,断口处残留着半行字:“针号:第七十七。忘川水浓度:高。收费:无。备注:此人是我的……”
“我的”后面就断了。
纸是被硬扯掉的,不是用剪刀,是用手指捏住纸边用力一拽。
断口处毛糙不平,有几条纸纤维还挂在那里。
骨叔看着那半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
他记得撕掉这一页的那天——那是他最后一次在自己身上用忘川水。
他把针扎进自己的后颈,想洗掉关于儿子的所有记忆。
他不想再找了,找了几十年,找遍了能找的所有地方,每一次找到的都不是他儿子。
每一次都是别的孩子,被洗成空白的别的孩子。
他受够了。
他把忘川水注进去,然后发现洗不掉。
忘川水只能洗掉普通记忆,洗不掉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他给儿子磨过一把小木剑,磨了整整一个夏天,磨到剑柄刚好贴合儿子掌心的弧度。
那个弧度刻在他的指骨里,忘川水泡不化,骨针刮不掉。
他把针拔出来,撕掉账本上那一页,然后继续开门做生意,继续磨针,继续洗别人的记忆。
年轻人坐在马扎上,安静地看着骨叔翻账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在这里,也不知道这个老人为什么看着账本发愣,但他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不是铺子的布局,不是墙上的木架,不是空气里忘川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更细微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比如马扎的高度。
他坐下来时膝盖刚好弯成九十度,脚掌平贴地面,不多不少。
这张马扎的高度像是专门为他定制的,或者他曾经在这张马扎上坐过太久太久,久到马扎的木腿在他体重的压力下微微下沉了半寸,正好契合他腿的长度。
骨叔合上账本,从铺子后面的材料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只有拇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