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上“念归”二字的刻痕里积了一层极薄的水光,松木吸水后微微膨胀,把刻痕边缘的毛刺都泡软了。
这把木剑在他床底的铁盒里放了太久,松木已干到了极限,轻轻一碰就会裂。
但此刻它被眼泪泡开,木质纤维重新舒展开来,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吱嘎,像一个睡了太久的人翻了个身。
年轻人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他的记忆还没有完全回来——回魂引只能唤醒护魂丝里封存的最原始的那些碎片,更复杂的记忆需要时间慢慢从神魂深处重新长出。
但他不需要记忆也能感受到这把剑的温度。
不是木头的温度,是掌心的温度。
他三岁时握剑的掌形和现在一模一样,虎口卡在剑格上,拇指压住剑柄侧面那一道被削平的棱线。
那道棱线是骨叔特意为他磨的——小孩子的手指短,握圆柄会打滑,磨一道平面就能握稳。
这个设计没有任何一本炼器典籍里记载过,是骨叔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在儿子睡着后用他的小手在木柄上比划了一整夜,用炭笔在木柄上画了七道线,每一道线对应一根手指的位置,然后用最细的刻刀沿着线一刀一刀削出来。
削到天亮,儿子的手指刚好嵌进七道凹槽,不松不紧。
骨叔站起身,膝盖发出两声极轻微的咔嚓。
他在铺子里蹲了几十年,膝盖早就不行了,但今天这两声咔嚓让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最喜欢趴在他膝盖上听这个声音。
每次他蹲下干活,儿子就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用耳朵贴着他的髌骨,说爹你的膝盖在说话。
他问说什么,儿子歪着头想了想,说它在说“累了累了”。
他笑着把儿子抱起来,膝盖又咔嚓一声,儿子就咯咯笑,说它又说了一句。
他问这句是什么,儿子说这句是“再抱一会儿”。
此刻他站起来,膝盖发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
铺子里没有儿子的笑声,只有墙上几百个瓷瓶在木架上轻轻震颤,忘川水的灰白沉淀在瓶底微微晃动,像被惊扰的记忆本身在瓶子里翻了个身。
骨叔走到铺子后院的井边。
井是石砌的,井沿被井绳磨出了七道深浅不一的凹槽,最深那道凹槽的位置刚好和他的小臂等长——每次打水时小臂都会在那个位置蹭一下,日积月累把石头都蹭凹了。
他打了半桶水,用木瓢舀了一瓢,端回铺子里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木瓢时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人的手都很粗糙——一个是磨针磨的,一个是做什么的他还不记得。
但两只粗糙的手碰在一起时,皮肤的纹理在接触面上产生了极细微的摩擦,那种摩擦感很熟悉,像两张砂纸轻轻对蹭,不疼,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
年轻人低头喝水。
水是井水,很凉,带着石砌井壁特有的那种微微的矿物腥气。
他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堵了很久的东西被凉水冲开了一小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不是完整的记忆,是一个极零碎的片段。
他小时候很渴,爹给他喝水,用的就是这个木瓢。
木瓢的边缘被爹用砂纸磨得很光滑,但瓢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水会从裂纹里慢慢渗出来,滴在他下巴上。
爹每次都会用手接在瓢底,不让水滴在他衣服上。
此刻他低头看瓢底,那道裂纹还在,被水泡了几十年,木质纤维膨胀后裂纹已不太渗水了,但裂纹的走向和记忆中完全吻合。
他用指尖顺着裂纹轻轻摸了一遍,摸到裂纹末端时手指停住了。
那里有一小块被磕掉的木茬,是他三岁时不小心把瓢掉在地上磕的。
磕完之后他很害怕,怕爹骂他,把瓢藏在自己背后。
爹蹲下来把他翻了个面,看到瓢上的缺口,笑了笑说没事,磕了个口子而已,比新的还好用。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处木茬,边缘已包了浆,暗沉光滑,和他记忆中爹手指上的老茧一样硬。
骨叔坐在旁边的马扎上,看着他摸木瓢的动作。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旧烟杆,往烟锅里塞了一小撮烟丝。
烟丝是自己种的,在后院墙角那一小片巴掌大的泥地里种了三株烟草,每年收的烟叶刚好够他抽一年。
烟杆是竹子做的,竹节的位置被手指磨出了包浆,油亮油亮的。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飘出来,在铺子灰蒙蒙的光线里拉成两条极细的长线。
年轻人闻到烟味,忽然抬起头。
这个味道他记得——不是用脑子记的,是用肺记的。
他小时候每次闻到这个烟味,就知道爹在旁边。
爹在磨针,他在玩刨花,烟味和松木的香味混在一起,是他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