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被人从铺子里带走,被洗掉记忆,被卖去当苦力,又被人从苦力营救出来流落到渡口,他什么都不记得,但每次闻到别人抽烟,都会下意识地往烟味飘来的方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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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方向应该有一个人,那个人应该坐在马扎上,手里应该有一根针。
此刻那个方向真的有一个人,那个人真的坐在马扎上,手里真的有一根针。
只是针已经放下了,换成了烟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有一个字没喊出来,但他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
骨叔对着烟嘴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灰暗中亮了一下,把他脸上那几十年来被忘川水侵蚀出的迟钝表情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吐出烟雾,用拇指在烟锅边缘轻轻磕了一下,把烟灰磕在地上。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抽烟时,儿子好奇地盯着烟锅看,伸手去摸,烫了指尖,疼得眼泪汪汪,他说不哭不哭爹给你吹一下,然后抓着儿子的小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吹气。
之后每次抽烟时儿子都会特意走远一点,站在安全距离外用手捂着嘴巴,假装自己也在抽烟。
他问你在干嘛,儿子说我在学爹。
他笑着说等你长大了再学,儿子说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他想了想,说等你能坐到铺子最高的那张马扎上脚能碰到地的时候。
儿子就跑过去爬那张最高的马扎,爬上去,脚悬在半空,离地面还有一大截。
那张最高的马扎现在还放在墙角,几十年没人坐过,马扎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年轻人喝完水,把木瓢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铺子里的每一样东西。
他看到那张高马扎,脑子里闪过了什么东西,不太清晰,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站起来,走到那张高马扎前,坐了上去。
马扎发出吱嘎一声,木腿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脚稳稳踩在地面上,膝盖弯成九十度,不多不少。
他长大了。
他的脚能碰到地了。
骨叔的烟杆停在半空。
他看着年轻人坐在那张高马扎上,脚平踏地面,和他几十年前说的那个标准一模一样。
他放下烟杆,把烟锅在鞋底磕干净,然后站起来,走到铺子角落的木柜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卷旧兽皮,兽皮上用炭笔画了七道歪歪扭扭的横线,每一道线旁边都标着日期和数字——那是他给儿子量身高的记录。
三岁那道线最低,四岁那道线高了一截,五岁那道线还没来得及画,儿子就不在了。
他把兽皮展开,走到高马扎旁边,让年轻人站起来背靠门框站直,把兽皮贴在他头顶比了一下。
然后从炭笔在兽皮上画了第八道线。
这道线和第三道线之间隔了一大片空白,空白里没有四岁五岁六岁,没有他该画的每一道线。
他把炭笔放下,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片空白,指腹沿着纸面滑过去,在空白处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把兽皮卷好放回抽屉,坐回马扎上重新拿起骨针。
这一次他没有磨针,只是把针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慢慢摩挲针身上的暗灰色氧化层。
氧化层在体温的加热下微微泛出一层极薄的油光,和他烟杆上的包浆一样。
年轻人从高马扎上站起来,走到骨叔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的眼睛平齐。
这个蹲姿很自然,像是他很久以前就习惯了这个角度——小孩子看大人都是仰头,长大了就平视,再长大一些就低头。
但他选择了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和坐在马扎上的骨叔一样高。
他伸出手,把手掌摊开在骨叔面前。
掌心朝上,五指自然张开,手掌上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在铺子里捡碎骨片时被划伤留下的。
那道疤本来早该褪了,但在苦力营的岁月里他的手掌反复磨破又结痂,每次新痂都恰好覆盖在旧疤的位置,一层叠一层,把旧疤的形状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骨叔低头看着那道疤。
他认得它的形状——像一片极小极薄的刨花,边缘微微卷起,和松木刨花被刨口卷出来时的弧度一样。
他把自己的右手放在年轻人的手掌上,掌心对掌心,五指对五指。
他的手比儿子的大一圈,但两只手放在一起时掌纹的走向出奇地一致——生命线都是从虎口起笔斜斜向下,智慧线都是中间断了一小截再继续往前延伸。
他不知道这是遗传还是巧合,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把手指收拢,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他握针握了一辈子,手指的力道可以精确到把一根比蛛丝还细的溶魂丝从针眼里穿过而不断,但此刻他握儿子手的力道很轻很轻,像握着一截刚从刨口里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