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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在春天开过一次花,花早就谢完了,花瓣埋在树下的泥土里腐烂了,但有极少量花粉被树根吸收后储存在木质纤维里,在山风沿溪谷上升时被带到山巅。
那股气味极淡,淡到任何人的嗅觉都分辨不出,但厉悲骨的分辨得出——他小时候被扔在苍梧山下时是三岁,三岁的记忆已全部消失,但他的鼻腔黏膜记得槐花的味道。
那年春天他在乱石坡上哭哑了嗓子,哭累了睡在一棵槐树下,槐花落了他一身,花粉钻进他鼻子里,他在梦里梦见自己躺在娘的怀里吃奶,娘身上的味道就是这个。
此刻他站在悬崖边闻到这个味道,左胸空洞里的温热还没有散,两种感觉碰在一起,让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无法归类也无法命名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悔恨,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他曾经研究过、解剖过、封存过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胸的空洞,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边缘的骨茬,按下去时骨茬微微凹陷然后弹回来,像按在琴键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你也在听吗。”
没有人回答。
山风把槐花的气味吹散了,灰肠溪还在山脚下无声地流淌,老槐树的根须还缠着他爹的骨骸。
归墟树心空腔里,往生引渡者把那根从厉悲骨左胸空洞边缘蹭下来的骨茬和厉悲骨他爹的骨茬放在一起。
两根骨茬来自同一具胚胎,被同一种堕胎药烧穿了心脏,在同一个位置上有着同样的空洞。
它们在归墟树叶上并排躺着,空洞的边缘轮廓完全重合,像两张半透明的图纸叠在一起,每一道骨小梁的走向都严丝合缝。
它用蓝魂丝将两根骨茬轻轻缠在一起,丝线在骨茬表面绕了一圈又一圈,每绕一圈就打一个极小的结,结的形状和骨叔给儿子磨的那把小木剑剑柄上防滑的缠绳一模一样。
它一共缠了十七道——厉悲骨被捡回天璇宗时,那个救他的老僧用绷带在他左胸缠了十七圈才止住了空洞里渗出的脓液。
老僧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有一个洞,他只是用绷带一圈一圈缠,缠到最后一圈时说了一句:“不疼了,以后都不疼了。”
厉悲骨不记得这句话,但他记了绷带的层数。
此后他每次挖心都会数——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数到第十七圈时停下,用针尖挑断绷带,打一个和现在往生引渡者打的结一模一样的结。
竹屋里,沈清辞的九片魂魄碎片在各自骨钉中慢慢安静下来。
它们还没有融合,也不可能再融合了,但它们在骨钉里各自找到了某种极其狭窄的平衡——悔的那片不再无限后悔,而是停在了一个极细微的节点上。
那个节点是她三岁打碎母亲玉簪时,母亲蹲下来捡碎片时用袖子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她当年没看见那个动作,此刻通过悔钉终于看到了,她才知道母亲擦泪的袖子是父亲的外袍改小的家居服,袖口上绣着父亲的名字缩写。
母亲用绣着父亲名字的袖子擦自己为父亲担惊受怕流下的眼泪,这个细节让她那片悔意从尖锐的自我谴责中松开了一丝,变成了某种极淡极沉极安静的悲伤。
悲伤比悔轻,但悲伤比悔深。
悔是火烧,悲伤是水浸。
火烧会痛会焦会毁掉一切,水浸只是慢慢地冷慢慢地沉,但水浸比火烧持久——火烧烧完了就没了,水浸永远不会干。
沈重渊感觉到了女儿魂魄碎片的变化。
他体内的剑意仍炽烈如火,但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息。
那些被硬生生压下去的悲痛在他胸中翻滚了几百次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处极微小的出口——他用仅剩的剑意从厉悲骨刚才留下的那盒骨钉中,悄悄抽出了一根。
不是新货,是旧货——是当年被厉悲骨挖出心脏后残留在胸腔里的一小块淤血凝成的旧钉,在盒底被压了很多年,已锈得不成样。
他把这根旧钉悄悄握在掌心,剑意沿着铁锈的纹理渗进去,将钉中残存的记忆全部唤醒。
那是厉悲骨第一次挖心的记忆——不是挖沈清辞的心,不是挖任何人的心,是挖自己的心。
他跪在苍梧山巅,用一把生锈的匕首剖开自己左胸,把天璇宗师父给他的那枚九转续心丹挖出来。
匕首割断血管时喷出的血溅了他一脸,他对着铜镜看到自己满脸血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笑着说原来这就是血的颜色。
他以前见过无数人的血——被他杀的,被他炼的,被他钉的。
但那滴血是他自己的血,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自己的血有槐花的味道——不是真的槐花,是鼻腔黏膜在三岁那年留下的记忆回放。
此刻沈重渊握着这枚由当年淤血凝成的锈钉,掌心里的剑意把锈蚀一层一层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