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发开花弹落在了大友家的弓箭手中间。那些弓箭手正在搭箭,弓弦拉得满满的,箭尖朝前。弹体炸开,铁片四溅,像一把无形的镰刀割倒了最前面的一排人。弓弦断了,弓折了,箭飞了。有的箭射向了天空,有的箭射向了地面,有的箭射进了自己人的后背。
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二十发开花弹,在武士军的队列中炸开了一个个血色的圆圈。那些圆圈,像一朵朵红色的花,在灰色的硝烟中绽放。每一朵花,都是一片死亡。
少贰资能的马蹄终于落了下来,踩在地上,踩在一个尸体上。那具尸体是少贰家的骑兵,他的脸已经被铁片削没了,看不出是谁。少贰资能低下头,看到了那张没有脸的脸,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他抬起头,看到四周全是尸体,全是血,全是惨叫。他的金色的铠甲上沾满了血和泥土,他的头盔歪了,他的太刀还在手里,但刀刃上全是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砍到了什么东西。
“不要慌!不要慌!”他大喊,声音在颤抖,“冲上去!冲上去就不怕了!火炮不能打近处!”他的声音很大,但被惨叫声淹没了。没有人听到,就算有人听到,也做不到。
岛津忠久从马上摔了下来。他的白马被铁片击中了脑袋,半个头颅飞了,白色的脑浆混着红色的血,流了一地。马惨叫着倒下,岛津忠久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头盔掉了,铠甲散了,太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的身后,两千岛津家的武士,死的死,跑的跑,散的散。没有人管他,没有人扶他,没有人看他。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被人踩扁的虫子。
大友能直调转马头,想跑。但他的马被炸伤了,后腿在流血,跑不动。他跳下马,扔掉太刀,扔掉头盔,扔掉铠甲,光着上身,光着脚,拼命地跑。他的脚被石头划破了,被树枝扎破了,被贝壳割破了,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他跑了十几丈,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又摔倒了,又爬起来。第三次摔倒的时候,他再也没有爬起来——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左肩,钉在地上。他惨叫着,挣扎着,想要拔掉那支箭,但手够不到。他只能趴在地上,像一条被人钉在地上的蛇,扭动着、挣扎着、惨叫着。
第二轮火炮响了。
二十门火炮,再次齐射。又是二十声巨响,又是二十发开花弹,又是二十个血色的圆圈。又是几百个死人,几百个伤者。武士们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鲜血流成了一条条小河。那些血,顺着沙滩流进海里,把海水染成一片暗红。那些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有的被后来的同伴踩进了泥里。
“妖法!这是妖法!”一个年轻的武士扔掉太刀,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浑身发抖。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嘴唇哆嗦着,嘴里念叨着“妖法妖法妖法”。他的裤裆湿了,一股尿骚味弥漫在空气中。
“不是妖法!是火炮!我见过!”一个年长的武士反驳道。但他自己也怕,手在抖,腿在抖,声音也在抖。他见过火炮,在博多港,大齐的商船上。但他见过的是小型火炮,一发只能打一个铁弹,威力不大。而眼前这些火炮,一发能炸死几十个人。这不是火炮,这是妖法,是邪术,是鬼的力量。
“跑!快跑!”有人大喊。
“支那人不是人!是鬼!”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武士们扔掉太刀,扔掉头盔,扔掉铠甲,拼命地跑。铠甲太沉了,扔了;太刀太长了,扔了;头盔太碍事了,扔了。沙滩上、田埂上、农田里,到处都是丢弃的东西——五颜六色的铠甲,千奇百怪的头盔,又长又弯的太刀。那些铠甲,几个时辰前还穿在身上,威风凛凛。现在,它们像一堆破烂,散落在地上,被血浸湿,被沙掩埋。
凌振蹲在炮群后面,耳朵嗡嗡响,眼前一片模糊。硝烟呛得他直流眼泪,火药味熏得他喘不过气。但他的嘴角咧着,笑得很开心。他的火炮,第一次在实战中齐射,就打出了这样的效果。他这辈子,值了。
“装填!”他大喊,“快装填!再来一轮!”
炮手们从硝烟中冲出来,用湿布擦拭炮膛,用木杵装填火药,用铁钎塞入开花弹,用锥子刺破药包,插入引线。他们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排练过一千遍一样。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服,滴在滚烫的炮管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火炮,正在改变这场战争的胜负。
第三轮火炮没有响。
不是不想响,是没必要了。武士军已经崩溃了。不是阵型崩溃,是心崩溃了。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离那些会炸的东西越远越好!
李俊站在第三道壕沟后面,放下手中的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