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在说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也许是对天说的,也许是对地说的,也许是对那些看不见的弩箭手说的,也许是对自己说的。
他旁边的一个武士被射中了后背。箭从他的后肩胛骨射入,从前胸穿出,钉在地上。他的身体被箭钉住了,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他挣扎着,扭动着,想要拔掉那支箭,但手够不到。他只能趴在那里,像一条被人钉在地上的蛇,扭动着、挣扎着、惨叫着。他的惨叫持续了十几息,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变成呻吟,呻吟变成喘息,喘息变成无声。不动了。
“放!”李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第二排扣动扳机。又是一千支箭,又是一场暴雨,又是一片死亡。箭落在那些还在奔跑的武士头上,落在那些还在爬行的武士背上,落在那些还在呻吟的武士身上。有人被射中了后背,扑倒在地;有人被射中了腿,跪在地上;有人被射中了胳膊,太刀掉了;有人被射中了脖子,捂着喉咙,血从指缝间喷出来。那血喷得很高,像是红色的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
“放!”第三排扣动扳机。
又是一千支箭。又是一场暴雨。又是一片死亡。
三千支箭,三次齐射,不到十息。三千支箭,至少射死射伤了上千人。加上火炮炸死的炸伤的,三千武士军,已经损失了大半。剩下的,要么在跑,要么在爬,要么在哭,要么在装死。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用生硬的汉话喊:“投降!我投降!不要杀我!”他的声音在颤抖,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他的太刀扔在一边,头盔掉了,铠甲也松了。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睛红肿,像两个烂桃子。他是从博多港学来的汉话,只会这一句。他不知道这一句能不能救他的命,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人趴在地上装死,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他的眼睛闭着,嘴巴闭着,全身僵硬,像一块石头。但他的心脏在狂跳,跳得咚咚响,像擂鼓一样。他想,如果支那人听到他的心跳声,会不会过来补一刀?他不敢想。他只能继续装,装到支那人走远,装到天黑,装到能跑的时候。
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哭。那个同伴是他的亲弟弟,今年才十七岁,今天是第一次上战场。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心脏,他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死了。他抱着弟弟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后背,他的哭声戛然而止,趴在弟弟的尸体上,不动了。兄弟俩死在一起,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