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采访区永远像个混乱不堪的菜市场。汗味、各种品牌的须后水味、还有记者们身上散发的烟味和疲惫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灯光惨白，将每个人脸上熬夜的油光和焦虑都照得纤毫毕现。
申花的球员们终于陆陆续续走了出来。队长吴曦（15号）走在最前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镜头点了点头，简短地说着“拼尽全力”、“感谢球迷”之类的场面话，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紧随其后的是后防核心朱辰杰（5号）和蒋圣龙（4号），两个高大的年轻人脸上还残留着最后时刻扳平的激动红晕，但更多的是疲惫。朱辰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着伸过来的话筒憨厚地笑了笑：“运气，运气好。”
气氛在路易斯出现的那一刻，陡然变得不同。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训练t恤，湿漉漉的金棕色头发随意向后拢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脸上那种球场上的狠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即使在惨白的灯光下，也像某种掠食动物，亮得惊人。他一出现，所有的话筒、录音笔、镜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围堵过去，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中心。
“路易斯！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是对海港球迷的挑衅吗？”一个记者迫不及待地把问题砸了过去，语气尖锐。
路易斯微微侧头，看向提问的记者，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带着点无辜：“挑衅？No, no, no。”他摊开手，动作随意而潇洒，“我只是想安静地庆祝我的进球。你知道的，进球后，我需要一点‘安静’的仪式感。”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巴西口音，但咬字清晰，甚至有点刻意的慢条斯理。
“安静？”另一个记者嗤笑一声，“你冲过去对着人家球迷看台做‘嘘’的动作，这叫安静？”
“哦？”路易斯挑了挑眉，笑意加深，目光扫视了一圈围着他的记者，“也许我的表达方式比较…直接？我只是觉得，在那样一个美妙的时刻，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听我的心跳声，感受进球的喜悦，不是很好吗？”他甚至还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和议论。
“路易斯，有传言说赛后你和海港的外援奥斯卡在球员通道里发生了冲突？”又一个问题抛过来。
“冲突？”路易斯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我和奥斯卡？我们只是在交流比赛心得，顺便讨论了一下上海哪家巴西烤肉更正宗。他很友好，我也很友好。”他耸耸肩。
记者们显然不满意这种滴水不漏的官腔。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继续轰炸。路易斯游刃有余，插科打诨，用他那种独特的、带着异国腔调和玩世不恭魅力的中文应付着，将每一个可能引爆的提问都轻巧地拨开。他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在话筒和镜头的围堵中自如穿梭。
苏晚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她看着他表演，看着他轻易地操控着记者的情绪和采访的节奏。一种混杂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厌恶在她心底翻腾。她讨厌这种浮夸，讨厌这种把所有人都当傻子糊弄的油滑。她深呼吸了一下，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同行，挤到了最前面，正好对上路易斯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撞了一下。路易斯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带着玩味的亮光。
苏晚举起录音笔，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围嘈杂的追问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路易斯营造的轻松氛围：
“路易斯先生，根据opta赛后数据统计，你本场比赛的跑动距离创下了加盟申花以来的新低，尤其是在上半场球队0-2落后、急需进攻火力的时候。请问，这是否与你连续两天被拍到在‘m1Nt’酒吧玩到凌晨有关？你的职业态度，是否配得上申花为你支付的巨额年薪和球迷的期待？”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才还喧闹的混合采访区，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看台上尚未散尽的嘈杂余音。所有记者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苏晚，又看向路易斯。连正在旁边接受采访的队长吴曦都停下了话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复杂地投向这边。
路易斯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漫不经心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他深棕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锐利地钉在苏晚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这个人。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像被激起了某种浓厚的兴趣，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探究。
苏晚毫不避让地迎着他的目光。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绷紧的下颌线，平静无波的眼神。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电流般噼啪作响。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惊讶，有佩服，也肯定有等着看她被这位大牌外援当场羞辱的幸灾乐祸。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几秒。
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