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风一天比一天燥热,吹得人心里像揣了团火。
北漠左贤王拓跋烈站在大帐外的土丘上,负手而立,望着南方天际那条模糊的地平线。
远处,黑水河像一条银色的蛇,蜿蜒着消失在无尽的绿野中。
河两岸的草已经长到马肚子了,正是骑兵纵横的好时节。
他站了很久,久到随从的侍卫们腿都站麻了,也不敢吭一声。
北漠的春天来得晚,去得却快。
五月的草原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草长莺飞,河水丰沛,战马经过一整个冬天的休养,膘肥体壮,毛发油亮,正是一年中最适合打仗的时候。
往年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准备南下的路线了。
哪条路好走,哪个关口好攻,哪里的守将好对付——这些事他闭着眼睛都能算清楚。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他犹豫了很久。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人。
曾秦。
他想起去年冬天,派出去的探子带回来的消息,
“那曾秦在京城外摆下阵势,三千神机营火铳齐发,声如雷震,硝烟蔽日,百步之外的木靶被打得稀烂。耶律信大人吓得脸色发白,当场就跑了。”
耶律信是他最得力的手下,跟了他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连他都吓得跑了,那火器到底有多厉害?
拓跋烈没有亲眼见过,但他能想象。
他打了二十多年仗,见过火铳——那是周朝南边工匠鼓捣出来的东西,射程不过百步,装填慢得像老牛拉车,还动不动就炸膛,北漠的骑兵从不放在眼里。
可耶律信信上说,曾秦的火铳,与从前那些完全不同。
射程远,威力大,装填快,三排轮射,弹如雨下,骑兵尚未冲到阵前就已折损过半。
若真如此,北漠骑兵的优势,就没了。
所以他犹豫了。
可曾秦辞官的消息传来后,他就不犹豫了。
那是四月底的事。探子飞马来报:“周朝忠勇公曾秦辞官,举家南下,已离京城!”
他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
那个一箭射杀他堂兄、三千破五万、逼得南疆割地求和的曾秦,被周朝人自己逼走了!
拓跋烈站在土丘上,想到这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周朝人,永远是这样。
能打仗的,他们不用;
忠心的,他们不信。
只会窝里斗,斗来斗去,把最锋利的刀折断了,然后拱手送给敌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大帐。
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各部落首领、各军将领,黑压压一片,喝酒的喝酒,烤肉的烤肉,闹哄哄的像一锅沸腾的粥。
见拓跋烈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鸦雀无声。
拓跋烈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有老的,有壮的,有黑的,有白的,有满脸横肉的,有精瘦干练的。
每一个都是沙场上滚过来的,每一个手里都有十几条人命。
“都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众人坐下,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拓跋烈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面前的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酒是马奶酒,酸中带涩,烈得呛喉,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
“曾秦辞官的事,你们都听说了?”他放下酒碗。
众人纷纷点头。
“周朝人把自己最厉害的将军赶走了。”
拓跋烈环顾四周,声音沉稳,“你们说,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黑脸大汉抢先开口,声如洪钟:“大王,这说明周朝人都是窝囊废!自己人打自己人在行,打咱们就不行了!”
“就是!”另一个瘦高个附和,“曾秦一死,周朝还有谁能打?”
“大王,还等什么?打啊!”
“对!打!打到京城去!抢他们的银子,抢他们的女人!”
帐中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像一群饿狼看见了肥羊,眼睛都绿了。
拓跋烈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他注意到,有一个人没有跟着起哄——坐在角落里,年纪约莫五十出头,生得瘦小干枯,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那是他的军师——耶律楚材。
此人本是中原人,年轻时读过书,考过科举,因得罪了权贵,逃到北漠,投了左贤王帐下。
二十年来,替拓跋烈出谋划策,从未失手。
拓跋烈看了他一眼,没有点破,只是等帐中喧哗声渐渐平息,才慢悠悠开口:“你们说打,本王也想打。可本王问你们——怎么打?从哪条路打?
第一仗打哪里?周朝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