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歪在榻上,捻着佛珠,闭着眼,面色平静。
她这几日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窝陷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茶水早就凉了,她没喝,只是捧着,望着窗外出神。
邢夫人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自打贾赦定了秋决,贾琏下了狱,她就再也没敢大声说过一句话。
王熙凤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往日轻了许多,走到贾母跟前,压低声音:“老太太,外头有消息了。”
贾母睁开眼,看着她:“说。”
王熙凤犹豫了一下,才道:“太后给曾公爷——不,给摄政王赐了婚。是安阳公主,先帝的嫡女,太后亲生的。封了摄政王妃,择日完婚。”
堂内安静了一瞬。
王夫人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一方帕子。
那是元春从前在家时绣的,她一直留着,日日看着。
邢夫人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贾母捻佛珠的手停了。
“安阳公主?”老太太的声音沙哑,“那是先帝唯一的嫡女,太后娘娘的心头肉。”
“是。”
王熙凤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后把亲生女儿嫁过来,这是……这是要把摄政王牢牢拴住。”
贾母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那片暗红色的暮色,看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曾秦娶公主了。
那个从荣国府走出去的家丁,如今要娶公主了。
他娶了探春、迎春、元春,娶了黛玉,娶了宝钗、香菱、湘云、薛宝琴。
如今,又要娶公主了。
而他贾家,大老爷要砍头,二老爷革了职,琏二爷下了狱,这座百年世家,已经塌了半边天。
“老太太,”王熙凤轻声道,“您……您别难过。”
贾母摇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笑。
“难过什么?曾公爷娶公主,是好事。他好了,探春她们就好了。探春她们好了,贾家……也就好了。”
这话说得牵强,可谁也没有反驳。
王夫人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帕子上。
她想起探春嫁过去那日,穿着大红嫁衣,跪在她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想起迎春出嫁那日,怯怯的,躲在薛宝琴身后,不敢看她。
想起元春出嫁那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不舍。
她的女儿们,是曾秦的妻子。
而曾秦,要娶公主了。
公主进了门,她的女儿们,算什么?
“太太,”王熙凤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您别多想了。摄政王不是那种人。
他待探春她们好,不是假的。公主再尊贵,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王夫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曾秦待她们好。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那道坎,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
里,宝玉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暮色,一动不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贾赦定了秋决,贾琏下了狱,贾政革了职,荣国府塌了半边天。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秋纹端了碗粥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酸楚。
“二爷,喝口粥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宝玉摇摇头,没有动。
“二爷,外头有消息……”秋纹欲言又止。
宝玉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消息?”
秋纹犹豫了一下,才道:“太后给摄政王赐了婚,是安阳公主。封了摄政王妃,择日完婚。”
宝玉怔住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又娶了。
林妹妹,宝姐姐,云妹妹,二姐姐,琴妹妹,三姐姐,大姐姐——她们都是他的妻子。
如今,又要娶公主了。
而他呢?
他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间屋子里,连门都不敢出。
“二爷,”秋纹轻声道,“您……您没事吧?”
宝玉摇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笑。
“没事。我没事。”
他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那片暮色。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像快要燃尽的炭火,一点一点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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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还没亮,摄政王府就亮起了灯。
大红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后院,廊檐下、回廊里、假山石上,处处悬着彩绸,映得整座府邸都笼在一片喜庆的红光里。
昨夜刚下过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