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身体可好些了?”夫差问,语气平淡。
“谢大王关怀,臣已无大碍。”
“那就好。”夫差把玩着酒樽,“孤听说,相国近来与齐人交往甚密。可有此事?”
伍子胥坦然道:“确有齐使来访。是齐国大夫鲍牧的使者,欲与臣商议两国和议之事。臣本欲禀报大王,但因病耽搁了。”
“和议?”夫差冷笑,“齐已大败,要求和也是向孤求和,何必找你?”
“大王...”伍子胥正要解释,伯嚭插话道:“相国,那齐使与你密谈半日,难道只是和议?有人看见,齐使离去时,你长子伍封亲自相送,还赠以重礼。这又是为何?”
伍子胥脸色一变。他看着伯嚭,又看看夫差,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要置他于死地的局。
他跪地,以头触地:“大王,臣对吴国,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齐使来访,确为和议。臣子相送,只是礼仪,绝无他意!”
“只是礼仪?”伯嚭不依不饶,“那为何要秘密相见?为何不报大王?相国,你心中若无鬼,何必如此?”
伍子胥抬头,直视夫差:“大王!臣侍奉吴国数十年,辅佐两代君王,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臣若有不臣之心,天诛地灭!但今日有人构陷,臣百口莫辩。只求大王明察,勿信谗言!”
夫差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心中犹豫。伍子胥的忠心,他本是相信的。但近来种种,又让他生疑。且伍子胥屡次顶撞,确实让他不快。
这时,宫外忽然传来急报:“报!齐国使者求见,送来国书!”
“传。”
齐国使者入殿,奉上国书。夫差展开一看,是齐国新君齐简公的亲笔信,信中言辞谦卑,请求和议,愿割五城,赔金万镒,并送质子入吴。
这是大胜之后应有的结果,夫差很满意。但使者的下一句话,让他脸色大变。
“外臣临行前,鲍牧大夫托外臣向伍相国问好。鲍大夫说,前日所议之事,他已安排妥当,请相国放心。”
殿中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伍子胥身上。
伍子胥面色苍白,他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鲍牧的使者,是伯嚭安排的;这句话,是事先准备好的。目的,就是要坐实他通敌的罪名。
“伍子胥!”夫差暴怒,将国书摔在地上,“你还有何话说?”
伍子胥缓缓起身,不再跪拜。他看着夫差,眼中已无悲哀,只有深深的失望:“臣无话可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王既已信了谗言,臣多说无益。”
“你!”夫差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既然你无话可说,那就是认了!来人,取剑!”
侍卫捧上一柄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这是夫差赐死大臣的剑,剑出必饮血。
伍子胥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我助先王称霸,扶你继位,为吴国征战数十年,今日竟得此下场。”他接过剑,抚摸着剑身。
他抬头,看着夫差,一字一句:“我死后,将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姑苏东门。我要亲眼看着,越国军队如何攻入姑苏,如何灭亡吴国!”
“拖出去!”夫差怒吼。
侍卫上前。伍子胥摆手:“不必,老夫自己走。”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步伐从容,腰杆挺直,如赴宴会。走到殿门时,他停步,回头看了夫差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悲哀,有失望,有怜悯,还有一丝嘲讽。
然后他大步走出宫殿,走向自己的结局。
当夜,伍子胥在府中自刎。死前,他留下遗书,再次劝谏夫差提防越国,但夫差看也没看,命人将遗书烧毁。
次日,夫差果然命人将伍子胥的眼睛挖出,挂在姑苏东门。消息传出,举国震惊。有百姓偷偷祭拜,被官兵驱散。有大臣暗中叹息,不敢多言。
伯嚭如愿以偿,升任相国,权倾朝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伍子胥的党羽,安插自己的亲信。吴国朝政,日渐腐败。
消息传到会稽,勾践正在用饭。听到伍子胥的死讯,他放下筷子,沉默良久。
“忠臣死矣。”他缓缓说,“传令,全军缟素三日,祭伍相国。”
文种不解:“伍子胥是吴国忠臣,也是我越国大敌,为何祭他?”
“因为他忠。”勾践说,“忠臣难得,无论敌我。祭他,是敬他的忠。况且,”他眼中闪过寒光,“他的死,预示着吴国的灭亡。祭他,也是祭吴国。”
勾践又道:“范卿,伍子胥已死,现在可以伐吴了吗?”
范蠡摇头:“未可。夫差虽杀忠臣,但吴国根基尚在,国力尚强。且夫差新胜于齐,骄气正盛,此时伐吴,难有胜算。需等,等到吴国空虚,夫差北上争霸,那时才是真正的机会。”
“还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