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组细胞因子中有一个IL-1受体拮抗剂蛋白,扩散进入了滑膜下层,抑制了滑膜成纤维细胞中一个本来会被激活的NF-kb信号通路。那个信号通路没有被激活,于是那个成纤维细胞没有分泌基质金属蛋白酶-13。不分泌mmp-13,意味着关节软骨中某一条II型胶原纤维多存活了一轮。那一条纤维位于股骨内侧髁的负重区最表层,在接下来一次她站立行走时,它承受了体重三分之一的压应力而没有断裂。它不断裂,它下面的那一层软骨细胞就少受到一次机械损伤信号。少一次损伤信号,那个软骨细胞就多存活了一个细胞周期。在那个多存活下来的细胞周期里,它合成了一小簇新的II型胶原蛋白,填补了旁边一个微小的、刚刚开始形成的软骨缺损。那个缺损如果继续扩大,会在几个月后发展成肉眼可见的软骨下骨裸露区域,会让她的膝盖在每一次承重时产生骨头直接碾压骨头的剧痛。但那簇新合成的胶原蛋白填补了它。不多,只有几十个分子。足够。
周婉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坐在旅馆床沿,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暮色。膝盖的疼痛在按摩之后缓解了一些。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脸颊的温度和手背差不多。三十六度几。她已经不量体温了,这些年她的体温一直稳定在那个数字附近。手背贴着颧骨,皮肤贴着皮肤。她自己的温度贴着她自己的温度。在两只手背和脸颊之间那个极薄的、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那个脉动还在。每分钟六十次。稳定地、温暖地、和她自己的心跳以每分钟一次的拍频相遇。她已经听了这个拍频很多年了。从戈壁滩上那个隆起的鼓包开始,从车窗玻璃上那个温度轮廓开始,从茶杯瓷壁上那个微弱的脉动开始。她已经不需要确认它还在不在。它一直在。
第二天清晨,她租了一辆车。不是越野车,只是一辆很旧的小轿车。司机是旅馆老板的儿子,一个沉默的中年人,听她说要去山丘那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帮她把竹杖放进后备箱,发动了引擎。出城的路上经过了早市,卖菜的摊子支在路边,青菜上还带着露水。她让司机停了一下,下车买了一把小葱。葱白很短,葱叶很绿,根上还带着泥。她把小葱放在膝盖上,葱根朝着车窗。泥土的气味在车厢里慢慢散开,混着清晨的凉空气,混着她棉布裙子上储存的旅馆衣柜樟脑的气味。葱根的泥里有什么,她不知道。细菌,真菌孢子,线虫的卵,蚯蚓消化过的有机质,去年秋天腐烂的落叶最后一点尚未被完全矿化的碳骨架。那把泥土在她膝盖上,随着车的颠簸微微晃动。泥土的温度和她的体温慢慢接近。三十六度五。
车停在山丘脚下。混凝土封死的入口还在,上面喷着的伪装层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入口旁边的岩石上,有人用石头刻了一行字。不是任何人的名字,不是日期。只是一个很浅的、几乎被风雨磨平的十二角星。她站在那个符号前面,竹杖点在碎石上。三十多年前,她最后一次从这里离开时,这行符号还没有。不知道是谁刻的。也许是刘,也许是在她之后很久才离开的最后一个看守人员,也许只是一个偶尔路过这里的牧人,在岩石上随手刻了一个在梦里见过的形状。她蹲不下来,只是站着,低头看着那个十二角星。风吹过来,山丘上的矮草伏倒又立起。她把小葱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十二角星旁边的岩石上。葱根上的泥土沾在石头表面,留下一点极淡的湿润痕迹。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右手手背贴在封死入口的水泥上。水泥被山间的晨露浸了一夜,表面是凉的。大概二十度。她把手背贴在那里,不动。水泥的温度开始变化。不是她的手温暖了水泥,是水泥在回应她的手背。和车窗玻璃一样,和茶杯瓷壁一样,和栀子花叶片背面一样。这一小片水泥在她手背贴上去的这一刻,在它被搅拌、浇筑、固化、风吹日晒了二十多年之后,第一次遇到了三十六度五。它的硅酸钙水化物在纳米尺度上重新排列了一小部分。不多,只在手背贴着的这一小片区域,只在外层几微米的深度。但那些重新排列过的水化硅酸钙凝胶,从此和它周围的水泥不一样了。它的孔隙率变了万分之几,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