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他来的时候,只想听听孟夫子的学问。他没想到,自己能跟孟夫子辩论三天。
“先生们说得对。”荀况喃喃地说,“学问不是背下来的,是辩出来的。辩不明白,就不是真明白。”
他翻开自己的竹简,上面记满了这三天辩论的内容。他要把这些整理好,带回去,给邯郸的先生们看。
他想起临走时,狗子先生对他说的话——
“出去看看,别把自己闷在邯郸。天下那么大,学问那么多,你一个人学不完,可你能把看到的、听到的、辩明白的,带回来。带回来了,就是种子。种下去了,就能发芽。”
荀况站起来,看着临淄城的万家灯火。
东边是稷下学宫,灯火通明。西边是市场,已经收摊了。南边是王宫,宫灯点点。北边是城门,出城就是回家的路。
可他还不想回家。
他还要去秦国,看看卫鞅变法到底变成了什么样。他还要去楚国,看看屈原的兰台还在不在。他还要去望乡岛,看看元先生和那个神秘的账本。
“路还长着呢。”荀况说。
他转身走回了驿馆,点起灯,继续整理笔记。
当晚,狗子在邯郸的薪火堂里,收到了荀况从临淄托人捎回来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先生,我到临淄了。孟轲先生讲《孟子》七篇,他说人性本善。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恶从何来?他没有当场回答。我们辩了三天,没有胜负。可我明白了,学问就是这样辩出来的。
稷下学宫的灯很亮。不是一盏灯,是很多盏。每一盏都不一样,可每一盏都在发光。
我会把光带回来的。
荀况,于临淄。”
狗子把信看了两遍,笑了。
他把信放进一个木匣子里。木匣子里已经有很多信了——黑子从秦国来的,元从望乡岛来的,张弃从邯郸学堂来的,婵娟从郢都兰台来的。
“郅同先生。”狗子轻声说,“种子真的发芽了。不光是赵国,不光是秦国,不光是楚国。是天下。连十五岁的孩子,都开始问最根本的问题了。”
他拿出账本,点着灯,写——
“公元前440年,孟轲在稷下学宫宣讲《孟子》七篇,言仁政,论王道。少年荀况自邯郸来,问:‘性善,则恶从何来?’孟轲一时不能答。辩论三日,未分胜负。孟轲叹曰:‘此子他日必成大器。’
淳于髡八十岁,曰:‘后生可畏。’孙膑二十余岁,在稷下论兵,曰:‘学问一代比一代深。’
稷下学宫的灯,不是一盏,是很多盏。每一盏都在发光,每一盏都不一样。可它们都在同一个地方亮着。
这就是稷下。这就是百家争鸣。
灯在。”
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窗外,邯郸城的夜空中,星星很多。东边的天际,隐隐约约有一道亮光,像是有人在临淄点了灯。
灯传了。
从邯郸传到秦国,传到楚国,传到望乡岛,传到东边的大岛。
现在,又传到了临淄。
传到了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