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愣住了:“先生,我……我行吗?”
“你行。”阿海说,“你能背《急就章》全本,你弟弟是你教的。你还觉得不行?”
阿木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阿海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阿木,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座岛吗?”
阿木摇头。
“因为一个叫郅同的人。他在邯郸种了一棵树,树下办了一个学堂。他教了一批学生,那些学生又去教别人。教来教去,教到了望乡岛,教到了这座岛。今天,我教了你。明天,你教你的弟弟。你的弟弟再教别人。”
他站起来,看着所有学生。
“这就是传。灯灯相传。”
阿海正说着,海湾边传来一阵号角声。
所有人转头看去,一艘大船正缓缓驶入海湾。船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一身青色长衫,腰间佩着一把短剑,正是徐舸。
“徐先生来了!”小海欢呼一声,朝海边跑去。
徐舸的船靠岸了。他从船上跳下来,身后跟着阿土和阿水。阿土和阿水都是望乡岛长大的孩子,现在二十出头,跟着徐舸跑海,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阿海!”徐舸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阿海,“五年了,你辛苦了。”
阿海摇摇头:“不辛苦。你看。”
他指了指学堂,指了指槐树,指了指槐树下坐着的五十个学生。
徐舸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他看了学生们的作业,听了阿木背《急就章》,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八九岁男孩写的字。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阿海。
“你做到了。”
阿海笑了笑:“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小海帮了我三年,阿木帮我教小一点的学生,岛上的土人长老也很支持。去年盖砖瓦学堂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帮忙,连长老都亲自搬砖。”
正说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土人长老从村子里走过来了。
长老穿着兽皮,脖子上挂着一串贝壳项链,手里拄着一根木杖。他走到徐舸面前,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说道:“你是……大先生?”
徐舸行了一礼:“我是徐舸。您是?”
“我是阿木的父亲,岛上长老。”老人指了指学堂,“这个学堂,好。我的儿子,以前只会抓鱼。现在会读书,会写字。他能看懂你们写的字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人”字。
“这个字,是阿海先生五年前写的。我留到现在。”长老的眼睛浑浊,可目光很亮,“你们的字能通神。学了之后,渔获都多了。去年,我们村打到的鱼比往年多三成。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阿海先生教我们看潮汐图,看风向,看星象。”
徐舸接过那块布,看着上面的“人”字,沉默了很久。
他把布还给长老,转身对阿海说:“给我看看学堂的账本。”
阿海把账本拿来。账本是元亲手做的,牛皮封面,麻线装订,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徐舸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从五年前第一笔——“公元前443年,阿海抵东岛,搭草屋三间,收学生十人”——到最近一笔——“公元前438年秋,砖瓦学堂建成,学生五十人,阿木能背《急就章》全本”。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账本。
“东岛学堂已能自传,不需先生常驻。”徐舸说。
阿海愣住了:“徐先生,你是说……”
“我是说,你已经不需要我再来指手画脚了。”徐舸笑了,“你自己就是先生。小海是先生。阿木也能当先生。你们能把这座学堂办下去,办得越来越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下——
“公元前438年,徐舸抵东岛,查验学堂。学生五十人,皆能认字三百以上。阿木能背《急就章》全本,能教幼童。土人长老主动送子入学,言‘字能通神’。砖瓦学堂已建,槐树已栽。东岛学堂已能自传,不需先生常驻。
灯传到了这座岛上。
传下去。”
阿海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徐先生,我……我当年连字都不认识。是郅同先生教了我三年,元先生教了我五年。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能当先生,能教别人。”
徐舸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没想过,可郅同先生想过。他在邯郸种树的时候就想过了。他要的不是一个学堂,是无数个学堂。要的不是他自己教,是每个人都能教。”
那天晚上,徐舸在阿海的学堂里住了一夜。
他坐在槐树下,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
这座岛离中原已经很远了。坐船要半个多月。可这里的灯火,和邯郸的灯火是一样的。这里的槐树,和邯郸的槐树是同一棵树上结的种子。
徐舸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写着元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