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最先察觉到了宾客们的窘迫,他放下酒盏,悄悄凑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陛下,百官们都坐立难安,想来是碍于陛下与皇后在此,不敢随意离场。明日还要上朝,这般耗着,怕是耽误了明日的朝事。”
朱元璋闻言,抬眸扫过席间,果然见百官们个个神色拘谨,眼底满是为难。他恍然大悟,笑着摆了摆手,扬声说道:“诸位爱卿,今日是槿儿大婚,大喜的日子,不必太过拘谨。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上朝理政,你们该走就走,莫要在此陪着咱耗着,都回去歇息吧!”
话音落下,百官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向朱元璋与朱槿躬身行礼:“谢陛下恩典!谢明王殿下恩典!”随后,便按品级次第,有序离场。熊鼎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暗自思忖:终于可以离开了,今日这场宴,真是如坐针毡,但愿往后不要再有这般僭越的场合,免得惹祸上身。
最先离场的是八品及以下的观礼官与未入流的杂役,他们不敢声张,默默躬身退下,沿着王府的廊下悄悄离去,无需向亲王与帝后辞行,生怕惊扰了主桌的欢宴。紧接着,便是四品至从七品的中下级文武官员,申时初刻,礼官唱宴将毕,他们按文东武西、品级从低到高的顺序,依次起身,向朱槿行再拜礼,躬身告辞,语气恭敬:“臣等告辞,恭贺殿下新婚大喜!”
朱槿端坐颔首,示意礼官上前,为每位离场的官员送上回礼。
不同于百官送来的彩缎、羊酒,朱槿准备的回礼皆是海外珍品,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远超百官送来的贺礼。官员们接过回礼,个个受宠若惊,再次躬身谢恩,才小心翼翼地退出王府。熊鼎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回礼,心中愈发忐忑:明王出手如此阔绰,又特意请我前来,莫非真的如我所想,对霞儿有什么想法?若是如此,我该如何是好,既不能违逆明王,又不能委屈了女儿。
待中下级官员散尽大半,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诸王才起身,走到朱槿面前,行宗亲揖礼,语气亲切。朱樉虽依旧带着几分醉意,却也难得露出几分笑意:“二哥,今日大喜,愿你与二嫂永结同心,往后好好过日子。”
朱棣也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二哥,新婚快乐,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朱槿笑着回礼:“多谢各位弟弟,也愿你们早日得偿所愿,平安顺遂。”诸王又与朱元璋躬身告辞,才从容离去。
此时,外廷的宾客已然所剩无几,主桌旁只剩下朱元璋、太子朱标、一众淮西勋贵,还有一个神色格外局促的熊鼎。
按官职而言,熊鼎只是东宫属官,品级不高,早在中下级官员离场时,他便该一同离去,可方才却被王府的侍从唤到主桌,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浑身紧绷,如坐针毡。他坐在席间,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内心反复挣扎:侍从为何要唤我到主桌?是明王的意思,还是上位的意思?主桌上皆是帝王、太子与开国勋贵,我一个小小的东宫属官,坐在这里,实在是格格不入,万一哪句话说错,便是万劫不复啊。
主桌上的人,几乎都是武将出身,徐达、常遇春等人个个性情爽朗,喝起酒来豪迈不羁,不拘小节,早已没了朝堂上的威严,互相劝酒、谈笑风生,连朱元璋也放下了帝王身段,与老兄弟们推杯换盏,气氛十分热烈。
唯有熊鼎,端坐席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连酒盏都不敢碰一下,目光低垂,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言行失当,惹来猜忌。他偷偷抬眼,瞥见朱元璋与勋贵们谈笑风生,又慌忙低下头,心中暗叹:今日真是煎熬,只盼着能早些离场,远离这是非之地。
与此同时,内廷的命妇们也跟着外廷的宾客一同离场。
马皇后送走了徐达夫人、常遇春夫人等一众勋贵命妇,便带着一名身着浅粉色襦裙的少女,缓步走向外廷主桌——那少女眉眼温婉,肌肤白皙,正是熊鼎的闺女,熊霞。
熊霞跟在马皇后身后,心跳得飞快,脸颊滚烫,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内心既紧张又惶恐:皇后娘娘为何要带我来外廷?外廷皆是男宾,按礼制,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本不该在此露面,莫非是皇后娘娘要考验我?方才皇后娘娘与我闲谈,问了我许多诗书礼仪之事,我有没有答错?若是答错了,会不会给父亲惹来麻烦?
朱槿抬眸见到熊霞,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于心——想来,母后已然私下考验过熊霞了,若是不满意,定然不会将她带在身边。
毕竟,之前吕如烟的事情,虽说他从未向母后明说,但马皇后何等通透,定然早已察觉到端倪,如今太子朱标正值选侧妃之际,母后对于太子储君的未来侧妃,自然会更加谨慎,层层考验,不敢有半分马虎。
马皇后走到朱元璋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这老头子,今日是槿儿的大婚之日,是他的好日子,不许让他喝太多,免得伤了身子。还有标儿,你看看他,身子骨本就不如这些大老粗,可别跟着你们瞎起哄,喝坏了身子。”
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