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末无落款,唯有一点极淡的晕痕,不像墨迹,倒似……
曹昂捏着信纸,久久未动。
他仿佛能透过这飞扬却隐见挣扎的字迹,看见那个总在工坊里神采飞扬的金发少女,独对孤灯,写下这些辞句时眼中的迷茫。
他闭目,靠向椅背。
他想起史册里的她——诸葛孔明之妻,才德兼备,辅佐夫君,留下“木牛流马”“诸葛连弩”等传奇技艺。
佳偶天成,智慧相映,本是流芳佳话。
而他亲眼所见的诸葛亮,风姿卓绝,胸藏经纬,正是能珍视并引领那份惊世才华的良人。
而他曹昂呢?
身畔已有邹缘、大小乔、甄宓、还有许都受伤的貂蝉......诸人,心早被分作数份,每一份都载着情义、责任。
他如师如兄般待她,百般护持指引,究竟是盼她振翅高飞,还是要她落入这后院深庭之中?
他实不忍,亦不愿。
不忍因一己之私,扰了那本可在青史中熠熠生辉的传奇;不愿让她那份光华,埋没于深宅的微澜与暗涌。
他重新坐直,铺开一张素白信笺。提笔蘸墨,笔尖在砚边顿了顿,终是落下。
「月英如晤: 信至,反复览之,如见故人。邺城暑气渐浓,襄阳想亦如是,万望珍摄,勿再于工坊废寝忘食。 来信所言,字字千钧。昂读之,心绪亦如庭外夏风,盘旋难定。
刘玄德求贤于孔明,乃势之所趋。孔明静观天下,择主而事,自有其经纬。此关乎其志业前程,外人实不宜亦无法置喙。月英聪敏,当明此理。
至于月英心中迷惘,昂实无开解之良方。盖因昂自身,亦常陷于两难之地,惕厉难安。」
他念及许都重伤的貂蝉,笔锋一顿,
「世路多舛,明枪暗箭,昂常感顾此失彼,力有未逮。近日更有至亲之人,为昂身负重伤,每思之,心如刀割。所谓护字,重逾千钧,岂敢轻言?
昔在襄阳,见你神思飞扬,匠心独运,昂心实喜之、慰之。此情此心,皎然可鉴,并无虚饰。
月英乃荆山璞玉,光华自耀。
你之天地,当在经纬巧思之间,在才情纵横之间,在挥洒自如之间。
你所问‘心该系于何处’。
此问重矣,昂不敢轻答。我何德何能,敢为你决断终身?
抉择之重,终须由心而发,由己承担。世间万般路径,他人可建议,不可代行。
其中甘苦、得失,唯有亲身置于其中,反复叩问本心,方能得解。旁人万千言语,终不及你灵台一念澄明。
昂所能言者,唯有一语:无论你最终心向何方,作何抉择,昂皆尊之重之。
惟愿你摒除外扰,静听己心。愿你能从容坚定,不负才学,不负本心。
心之所向,即是前程。」
他吹干墨迹,仔细封缄,唤来胡三,低声嘱咐:“直送襄阳黄府,交月英亲启。”
“诺。”
胡三领命而去。
曹昂推窗,望着天际聚散的流云。
他轻声自语,似叹息,也似祝福,“愿你得遇良人,此生尽展才华,平安喜乐。”
风过庭梧,叶声簌簌,不知将那些未尽之言,卷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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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滞重,蝉声嘶哑。
卞夫人院中的花厅却沁着凉意。
四角冰鉴吐着丝丝白气,混着窗外晚风送来的栀子残香,倒也宜人。
一张红木圆桌摆了几样清爽肴馔:蜜渍藕段、白切豚肩、清蒸鲈鱼,并一瓮文火慢煨的老鸭汤。
菜式不多,却样样精致,显是费了心思。
卞夫人端坐主位,一身素色绢丝深衣,外罩一件淡紫绫纱单衣,发髻简约,只斜簪一支羊脂玉簪。
她目光温煦,徐徐掠过围坐的三个儿子。
曹彰居左,一身短打未换,额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显然是刚在校场冲洗过便匆匆赶来。
他坐得腰板笔直,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那碟亮晶晶的白切豚肩上瞟,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曹丕居右,一袭素色深衣,玉冠束发,仪容清整,温雅沉静。
他垂眸轻抚青瓷盏,神思杳然,不知凝想何事。
曹植坐其下首,亦是一身素服,眉宇间却难掩神思不属。
手中竹筷虚握着,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都动筷吧,自家兄弟,不必拘着虚礼。”卞夫人柔声开口,亲手夹了一箸晶莹的豚肉放到曹彰碗中,“子文今日操练辛苦,多吃些。”
“谢母亲!”曹彰立刻咧开嘴,毫不客气地大口吃起来,一边含糊道,“还是母亲这里的饭菜香!比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