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苑较别处更显清寂,伏寿性喜静,只植数株梧桐,秋风过处,叶声簌簌。
“今日宴饮,你为何未曾前去?”曹昂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声问道。
伏寿指尖握着针线,微微垂眸,语气轻浅:“身子不甚舒爽,便懒得过去赴宴了。”
“还在为阿桐制衣?”
“嗯。”伏寿将活计搁置一旁,为他斟了盏热茶,
“邺城比下邳冷些,恐缘姐姐那边不及备办,便多缝几件。”
她顿了顿,声线轻柔:“前日得缘姐姐信,说阿桐愈发活泼了,老夫人甚为喜爱。”
曹昂心下一软,轻执其手:“寿儿,辛苦你了。”
“不辛苦。”伏寿垂睫,长睫在烛下投落浅影,“只是……有些念他。”
曹昂默然片刻,低声道:“待缘缘得暇,便遣人接她们过来。”
伏寿轻轻摇头:“不必。孩儿在缘姐姐处甚好,缘姐姐待他如己出,接来反添不便。”
她抬眸望向曹昂,眼中一派通透:“子修此来,非独为探望我吧?”
曹昂微怔,展臂轻拥:“正是为你。许久未见了。”
“不为玲绮之事?”伏寿轻轻偎近。
曹昂垂目看她,臂弯微紧:“她自闭院中,不肯见我。”
“玲绮性子直,心事难藏。”伏寿倚他身侧,声柔似水,“她等得太久了,子修。”
“我知道。”曹昂低叹,“可我……”
“可你心中有结。”伏寿接过话,目光澄澈,“因红姐姐之故,是么?”
曹昂一怔,看她。
伏寿浅笑:“子修勿讶。我与红姐姐相识经年,她待我如姊如妹,有些事,她虽未明言,我亦能窥得几分。”
她略顿,声音更轻:“前些时日,红姐姐来过。”
曹昂倏然坐直:“她来过?”
“嗯。”伏寿颔首,“那日夜深时,悄然至此,见过玲琦,也见过我。
她说……她与你仅是上下属谊,清清白白,嘱玲绮莫因她心生芥蒂,但凭本心而行。”
曹昂闭目,心绪翻涌。
貂蝉……她总是这般,为他人计,为大局谋,独忘了自身。
“子修,”伏寿握着他手,目光恳切,“有些事,瞒得一时,难瞒一世。
玲绮心中,素来视红姐姐为至亲。她若知晓真相……”
“她不会知道。”曹昂截断她,声线低沉,“至少,现下不能。”
伏寿凝望他,眸光复杂:“可红姐姐那日对我说,她最不愿见的,便是玲绮因她蹉跎年华。
她说,玲绮当有名正言顺的名分,光明磊落的将来,
而非如我与她这般,藏身暗处,连亲生孩儿亦不能光明正大唤一声娘亲。”
一语刺心,扎在二人心上,伤了曹昂,亦痛了伏寿。
一时俱默。
良久,曹昂方道:“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自有归处,自有活法,让玲绮不必担心她,更不必因她心存芥蒂。”
伏寿声轻如絮,“她又道,并州儿女,当爽利直率,心中有话,何必藏掖?”
曹昂苦笑,眼底酸涩涌动。
爽利直率……这确是貂蝉会说的话。
“她总是这般。”他低语,“心中苦楚,偏作洒脱。”
伏寿看他一眼,忽问:“子修,你可曾问过红姐姐,她究竟想要什么?”
曹昂怔然。
“我问过。”伏寿续道,“那日,我问她,这般隐瞒,这般成全,可曾为自己思量过。你猜她如何答?”
曹昂凝视着她。
伏寿轻声:“她说,‘这是我选的路。如今这般,各安其位,互不拖累,甚好。玲绮是我亲人,我只愿她安好。’”
烛影摇红,映着伏寿端庄清丽的容颜。
她声线轻柔,字字清晰:
“子修,红姐姐话已至此,你若再负玲绮,便真是不应该了。”
曹昂静默良久,缓缓起身。
“我明白了。”他低语,“多谢你,寿儿。”
伏寿起身,送至门边:“子修,玲绮性子烈,你与她好好分说。有些事,藏得愈深,伤得愈重。”
曹昂颔首,正要迈步出门。
“一会还回来吗?”
他脚步微顿,缓缓回过头来。
室内柔光映着伏寿眉眼,素来沉静淡漠的眸子,此刻微微凝着他。
曹昂瞧着她这般欲说还休的模样,不由得心头微软。
从前母仪天下的大汉皇后,端凝自持,何曾会这般婉转试探、软声留人。
他唇角弯起,“寿儿这是,特意留我?”
伏寿耳尖微热,立刻敛了神色,淡淡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若另有去处,自便便是。”
她口是心非,美眸里漾着一缕浅浅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