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院落已亮起点点暖黄灯火,犬吠声遥遥传来。
车驾止于村口。
黄月英率先下车,双脚踩在熟悉的泥土上,心头却沉若千钧。
她回身望向马上的曹昂,残晖描出他挺拔身形,眉宇间倦意萦萦,挥之不去。
“公子…” 她声线干涩,如秋霜拂过败叶,“公子且留步,舍下已在跟前了。”
曹昂翻身下马,目光漫过静谧的村落,
此地他记忆犹新。
昔年初至,亦是送她归乡,顺带拜会荆襄名士黄承彦,还曾偶遇徐元直。
彼时她眸中藏满期许,气质清绝,如崖畔孤兰。
谁料今日再送她归来,已是物是人非,光景全然不同。
他落回她苍白的容颜上,只见一双湛蓝眼眸似笼轻雾,褪去往日灵动。
黄月英忽地开口,声线干涩沙哑,“曹公子,你先前说,孔明方是我此生同道,此言当真?
在你看来,我与孔明,当真这般契合相宜?”
曹昂凝眸望去,只见她眸底挣扎翻涌,又藏着不肯折转的执拗。
“月英,”片刻后,他轻声唤道,声音沉进渐浓的夜色里,
“诸葛亮,是我在这乱世中,所能想到的、唯一配得上你,亦能许你一片自由天穹之人。
孔明其人,如玉在璞,光华内敛,其志在云霄,其智如渊海,更难得心性澄澈,能容百川。
而你的才华、巧思、执着,乃至你心中对纯粹与承诺的看重,皆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
上前半步,他语声转沉:
“我知你与他有旧,甚或曾有约定。但我今日之言,非为成全旧诺,亦非推卸己责,而是——”
“在我看来,唯有他那般胸襟与智慧,才能真正懂得你奇思妙想,珍视你惊世才华,
而非如我身侧这般……步步皆是藩篱,恐折了你的羽翼。”
黄月英的眼泪几乎快要涌出,却被她用力抑回眼眶。
“所以,”她声音颤得厉害,“在曹公子看来,我北上寻你,不仅鲁莽幼稚,平添烦扰……
更是走错了路,看错了人,是么?”
曹昂静默了。
吕玲绮那清亮而失望的眼神,
那句“曹子修,你是真的…贪心”,
蓦然刺入心头,隐隐作痛。
“月英,”他望住她,“你固然没错。执着于心中所信,追寻心中所想,何错之有?
错的是这世道,是世间安得双全法的无奈。
我的路注定荆棘血火,我的身侧,亦非安宁之乡。”
他语气转柔:“而孔明不同。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却甘于静待风云;
有澄清天下之志,亦能躬耕陇亩,仰观星河。
他能陪你穷究物性,亦能与你坐论天下。
唯有并肩立于山巅之人,方能看见彼此眼中的风景。
你值得那样的风景,也值得一个能与你共览那风景的人。
更重要的是……”
他声渐低微:“他会珍视你,以承诺相待,以平等相交。而我……”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散在风里——
他给不了承诺,亦给不了那般平等。
至少,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黄月英迎着他的目光,带着疑惑,“曹公子,你与孔明……不过隆中一面之缘,
何以如此笃定推崇,竟似比我这个与他相识多年之人,更了解他?”
曹昂微微一滞。
穿越而来的智慧在胸中翻涌,
“未出茅庐,已知三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后世煌煌定论,岂能宣之于口?
他略作沉吟,缓缓道:“观人如观玉,有时一面足矣。
隆中一晤,孔明纵论天下,剖析时势,如掌上观纹。
其格局、其器识、其经世济民之方略,已非寻常谋士策士可比。
此等人物,如锥处囊中,其颖立现。一面足以,窥其全豹。”
黄月英默然片刻,忽又轻声问:
“若他日孔明择主而事,譬如……刘皇叔,与公子为敌呢?公子不怕今日之推崇,成他日之祸患?”
曹昂看着她,忽然笑了。
“怕?”他摇头,“月英,天下英杰何其多。我自宛城劫后余生至今,所逢敌手岂在少数?
孔明确是世间奇才,若他为敌,必是劲敌。然——”
他话音一转,目光湛然,“我曹子修,岂会输他半分!?”
“我敬其才,故荐于你,是因你二人才性相契,堪称绝配。至于将来各为其主,疆场相逢……”
他声转沉凝,眸光锐利,“那是另一盘棋局。我既入局,便当落子无悔,倾力周旋。”
黄月英怔住了。
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