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还活着。”叶巡说。
阿木说:“它在等什么?”
叶巡说:“在等灯。”
叶巡把手心里的光聚在手上,按在树根上。光涌进去,树根颤了一下,没亮。又颤了一下,还是没亮。叶巡把光聚得更多,按得更紧。光涌进去,树根开始亮了。从根部往上亮,一点一点,像水漫过堤坝。树干也亮了,枝干也亮了。那些灰色的花,一朵一朵开始变色。从灰变白,从白变粉,从粉变红。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有人在花上点了一盏灯,灯捻子慢慢烧起来,光从里往外渗。
阿木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花,大气都不敢出。“师傅,它们活了。”
叶巡说:“活了。”
花全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灰蒙蒙的亮,是真正的亮,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花上,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像一片彩色的海。那些花没有变成光点,也没有变成星星,就开在那儿,在海面上浮着,随波摇晃。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谢谢你。”
叶巡转身。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站在他身后,是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灰布衣裳。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你是谁?”叶巡问。
老人说:“我是这棵树的根。也是那些花的根。我在这里等了一万年。等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儿来,忘了等谁。但我还记得一件事——会有一盏灯来找我。你来了。”
叶巡说:“你等到了。”
老人睁开眼,眼睛很亮。“等到了。”
他化作光点,飘向天空。那些花也跟着亮起来,一朵一朵,从海里飘起来,飘向天空,变成星星。红的白的粉的,一颗一颗,停在红鲤旁边。阿木仰着头,看着那些新星。
“师傅,它们变成星星了。”
叶巡说:“等到了,就变成星星。”
那片花田空了。海面上只剩那棵枯树,但树已经活了,枝干上冒出了新芽,嫩绿的,薄薄的,在海风里轻轻摇。叶巡蹲下来,从树根上取了一截根须,用湿布包好,装进布袋里。
“带回去种。种在院子里。明年就开花了。”
阿木说:“开什么颜色的?”
叶巡说:“红的白的粉的。都有。”
船往西开。开了二十多天,到了海边。苏晓站在门口,看见他们,眼眶红了。
“瘦了。”
叶巡说:“没瘦。”
苏晓伸手摸他的脸。“瘦了。脸都小了。”
叶巡笑了。“那我多吃点。”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花,也照着那些光丝。北边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星星一颗一颗亮着。红鲤旁边越来越挤了,那些新来的星星挨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和阿树挨在一起,小的贴在大的边上。小寻,小望,小归,小回,还有那些从花田底下救回来的,也都在。它们挤在最深处,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那片灰花田活了。花变成星星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那棵树也活了。我带了根须回来,种在院子里。”
叶凡说:“种下去。明年就开了。”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捧着那截根须。根须是褐色的,细细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水分。他在花圃最中间挖了一个坑,把根须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土里的光丝缠上来,缠在根须上,像裹了一层发光的被子。
“师傅,它什么时候发芽?”
叶巡说:“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很快。”
阿木说:“它开什么花?”
叶巡说:“等开了就知道了。”
那天傍晚,凌霜来了。她站在花圃前面,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根须,看了很久。
“叶巡,你又从哪儿带回来的?”
叶巡说:“海那边。一片灰花田。花等了很久,等灭了。我去把它们救活了。”
凌霜说:“花呢?”
叶巡说:“变成星星了。在天上。”
凌霜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星星。“你救了那么多,它们都变成星星了。你呢?你什么时候变成星星?”
叶巡愣了一下。“我?”
凌霜说:“你心里装了那么多光点,你也是光点。你也会变成星星。”
叶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
“不急。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凌霜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爸强。你爸只会等。你会找。”
叶凡的声音在心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