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观察孔前,举起望远镜往江对面看。
对岸静悄悄的,山连着山,树挨着树,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雾气早就散了,阳光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白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张大彪蹲在旁边,也在往对面看。看了一会儿,他缩回头,搓了搓冻僵的手,小声嘀咕:“师长,这帮小鬼子在等啥呢?三师那边都打大半天了,咋咱们对面就一点动静没有?”
李云龙没回头,望远镜还架在眼睛上,嘴里念叨:“急什么?该来的跑不了。”
张大彪挠挠后脑勺,又往对面看了一眼。还是老样子,山是山,树是树,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缩回掩体里,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嘴里嘟囔:“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孔师长那边打得热火朝天,咱们这边跟死水似的,鬼子这是唱的哪出?”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你管他唱的哪出?把嘴闭上,等着。”
张大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李云龙那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缩在掩体角落里,手指在枪托上一下一下地摸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往西边滑。集安那边的炮声时密时疏,有时连成一片,有时又稀稀拉拉。李云龙的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松开。
又等了近一个小时。
李云龙从掩体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江对面山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跟刚才集安那边的炮声不一样,更沉,更闷,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
他的脸色变了。
“炮击——!”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还没落地,第一发炮弹就落下来了。
炮弹在阵地前方炸开,泥土被掀起来老高,弹片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李云龙一把抓起望远镜,凑到观察孔前。
对岸的山坡上,火光一闪一闪的,像夏夜的闪电。那些火光连成一片,越来越密。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终于舍得动了。”
他转过身,对着通讯兵喊:“通知炮兵,给老子找出小鬼子的炮位。找到就开火,全部给我端了!”
通讯兵对着话筒喊话的时候,炮弹越来越密了。阵地上被炸得泥土翻飞,弹坑一个接一个。
李云龙蹲在掩体里,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连头都不低,就那么蹲着,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些火光。
一师炮兵的反击来得很快。
炮弹从阵地后方飞出去,划过头顶的时候带着尖啸,跟鬼子炮弹的声音不一样,更脆,更利。第一轮反击落在对面山坡上,炸起一团团烟尘。第二轮、第三轮,越来越准。鬼子的炮火开始稀疏了,有些炮位哑了,有些还在响,但明显乱了阵脚。
炮战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李云龙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那些火光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几门鬼子的炮还在顽抗,炮弹落得越来越偏,有的直接打到了空地上。他嘴角翘起来,正要放下望远镜,突然,对岸的炮火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就没了声音。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鬼子的炮弹又落下来了。这回不是从山里打出来的,是从江边。炮火比刚才更猛,更密,炸得阵地前沿泥土翻飞。
“延伸射击了。”李云龙嘴里嘟囔了一句,眼睛盯着望远镜里的画面。江对面,黑压压的人影开始移动了。
坦克打头,灰铁色的车身从树林里钻出来,履带碾过泥土,扬起一片尘土。后面跟着装甲车,再后面是步兵,弯着腰,端着枪,排成散兵线。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江边,前面的踩进泥里,后面的跟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抓起话筒:“各团注意,鬼子过来了。等他们靠近了再打,别浪费炮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话筒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鬼子的队伍越来越近。坦克已经开到江边开阔地上,炮塔转动着,对着这边的阵地。步兵跟在后面,散兵线拉得很开,但人太多了,再开也挤成一团。
李云龙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嘴里念叨着什么。他的手指在掩体边缘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抓起话筒:“开炮。”
一师的炮群早就等着了。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向开阔地,在鬼子队伍里炸开一团团火光。冲在最前面的坦克被掀翻,装甲车被炸成废铁,步兵被炸得四处飞散。开阔地上没有遮拦,没有掩体,炮弹落下来,就是一片血肉横飞。
但鬼子没停。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坦克被炸毁了,步兵就自己冲。人群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拍在火力网上,被打回去,又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