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布庄独女柳以知在大雪中拾到一个婴孩,婴儿连襁褓都没有,就那样赤条条丢在雪地中,冻得小脸青紫,声音只留细细的呜咽,跟只猫儿似的。
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柳以知生来性格爽朗,素爱东奔西走,被白雪映衬着皮肤泛黑,她最善的便是勘察账目的,观察人心,心思细腻似是看不得孩子在大雪之中毙命,她用身上的锦袍棉衣将孩子裹住,婴孩呜咽的声音小了,虚弱的哼着。
寒风刮拂在面庞,刀割一般,少年人尚且受不得,这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又怎能撑过去?
柳以知用身体的温度渐渐温暖怀中本该逐渐冰凉的婴孩。
那是个丫头,也不知是何人如此心狠,将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舍弃在这郊外雪地之中。
风声呼呼,其中有人朗声呼唤。
是言家酒庄的独女,也是她的好友。
来人裹着粉色棉袍,怀中鼓鼓囊囊,柳以知心知言午悦怀中会是一坛好酒,或是一个冒着热气暖融融的汤婆子。
她们拾回一名被遗弃在大雪之中的女婴,城中大夫连着三日不离身才勉强续上了孩子的命。
活了,这孩子的去留便成了问题,送去官府,最终也是送到育婴堂,可以这孩子的身子骨,送出去了,连平安长大都是问题。
这孩子会哭会闹,请来的奶娘喂完奶后,她便会咬着手指,一双葡萄大的眼睛黑亮黑亮的,睫毛很长,一眨眼就是小扇子。
像小猫,会吵闹的小猫。
孩子被记在柳家名下,成了柳以知的妹妹。
言家丫头不依,她软磨硬泡下,给那个孩子取名叫蒲星。
飞扬的蒲草,天上的星辰,自由的飞絮,永恒的星辰
蒲星是柳以知的小妹,也是言午悦的小妹。
柳蒲星出生之日在雪地之中待太久,故而身子较之常人要更弱,幼时,大多时辰是泡在苦涩难闻的药汤之中,汤药一碗接一碗,温热的,难以入口的。
柳蒲星是个惯会恼人的丫头,她眼泪一汪一汪流不尽,也不知小小的人哪来那些泪。
每每闹腾时,柳以知就要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哄着,言午悦要在床的另一头逗她,直到柳蒲星咯咯直笑这便算作结束。
来来往往的大夫,总说这娃娃体弱,怕是会早早夭折。
四岁那年一场大病,要了她半条命,房内的药味许久都不见散,每一个大夫都摇头叹息,只留一句神仙难救。
柳蒲星咳嗽咳到几乎要将心肺咳出,每当房内归于平静,她总是呜呜的哭,像当初在大雪中捡到她时那样,猫儿似的呜咽。
那年的每一夜柳以知总将她搂在怀中,轻抚背脊给她唱着歌讲着故事。
柳以知来时总带一盏昏黄油灯,只要她在,柳蒲星的屋里头就暗不得。
午夜的守卫总要好好瞧,那言家小姐不同寻常,自听见小妹病重,无论白日如何繁忙,夜里总要来敲门。
柳蒲星每每见门口透出那一星半点光来,就知道二姐来了。
风尘仆仆,双眼却亮堂。
自此,房中再添一只灯笼,一份温热光线。
大夫说神仙难求,可两家人日复一日的关爱,不曾忘却的求门路求方子,比神仙有用。
两家父母,两个阿姐,为柳蒲星系上一副长命锁,她就真的活下来。
柳蒲星六岁,身子大好蹦蹦跳跳都不成问题,柳以知亲手为她梳好发髻,柳蒲星便在院落之中与丫鬟下人玩闹。
长命锁在胸口叮当叮当。
她因孩子天性偷跑出去那日,被面目狰狞的妇人抓住手臂扇巴掌时,脸上痛火辣辣,锁声同样清脆。
“你个小贱种我可是你亲娘!没老娘丢你在外头,你怎么能过这么好的日子!一个赔钱货穿得金尊玉贵,我告诉你,你若是不乖乖听话给钱,我就让全城百姓都知道你是我的女儿,你休想再过一天好日子!”
柳蒲星哪里遭遇过这些?
当即号啕大哭,妇人死死捂住她的嘴,用另一只手狠狠拧住柳蒲星孩子独有的细嫩手臂。
“你在做什么?!”
少年人熟悉的音色在后方怒喝。
言午悦身后跟随数名家丁,在阴暗的小道之中背光而立,仅仅一声喝,妇人就没了方才的凶狠,转变为举足无措。
可随即看看怀里满是泪痕的孩子,又没了局促不安,反倒嚷嚷道:“这丫头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可是她的母亲,与她说说话又如何?!反倒是你们,偷了我的亲生女儿!我想抱回我的亲生女儿,有何错之有?!”
“你的女儿?”言午悦性子较为暴躁,哪听得如此之言,当即讥讽反驳,有理有据“若她真的是你女儿,当年官府告示张贴多日,四处搜寻,为何避而不答?一个小娃娃被你空口白牙吓得满脸泪痕,你说你是他母亲,倒不如直白承认你是人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