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实话,定业朝就算有了铁路、有了蒸汽磨坊,可这豫东平原的乡野间,一百个农户里,也找不出一个能完整读通朝廷文告的人。
识字的、懂规矩的,全是他们这些地主宗族里的人,基层的话语权,从根上就攥在他们手里。
账房先生咬了咬牙,捡起毛笔,蘸了墨,按照赵怀安的吩咐,一笔一划地篡改起了朝廷的均田令。
三个秀才也定了神,在一旁帮忙润色,把改后的文告写得像模像样,连官府的行文格式都仿得丝毫不差,还特意盖了个仿造的县衙大印。
天蒙蒙亮的时候,改好的“均田令文告”已经抄了十几份,墨迹干透,连纸张都做旧了,看着和官府贴出来的文告,没有半点区别。
赵怀安拿着抄好的文告,对着赵忠吩咐:“去,敲锣,把周边八个村子的佃户,全都叫到晒谷场上,就说有朝廷的新政文告要念。
关乎他们全家老小的性命,一家必须来一个人,不来的,今年就收回租给他们的地。”
铜锣声很快就在清晨的旷野响起,哐哐哐.........,敲得人心里发慌。
不到半个时辰,晒谷场上就挤了黑压压八百多号人,全是周边村子的佃户,男女老少都有,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锄头、镰刀,脸上全是惶惶不安。
他们早就听说了金陵的消息,也听说了朝廷要收田的流言,只是一直没个准信,现在赵家敲锣叫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赵老爷说话。
赵怀安站在晒谷场搭起的高台上,面前是一个铜皮喇叭,他手捏文稿清了清嗓子,扫过台下的佃户开口第一句话,就炸场。
“乡亲们!天塌了!朝廷下了圣旨,要把天下所有的田,不管是我赵家的,还是你们手里种的活命田,全收走归官家了!”
台下一片哗然,吵闹声一片,连捧哏的都不用。
赵怀安抬手压了压,继续高声念着那份文告,把“收田充公、丁口充役、世代为奴”的话,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每念一句,台下的骚动就大一分。
等念完文告,他把纸卷起来,对着台下的佃户们喊:“乡亲们!地是你们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粮食是你们一滴汗一滴血浇出来的!
现在朝廷一句话,就要把地收走,把你们拉去几千里外做苦役,累死在外面,把你们的老婆孩子发配边疆!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台下几个赵家的护院率先喊了起来,紧接着佃户们也跟着喊,“不答应!死也不答应!”
可就气氛正烈时,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佃户,是种了赵家一辈子地的老周头。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赵怀安磕了个头,颤着声问:“东家,俺、俺斗胆问一句,朝廷真的要把我们这点活命田也收走?可俺在金陵当兵的儿子,在信里说朝廷是要收地主多出来的地,分给我们没地的人啊……”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晒谷场安静了不少,不少人都露出了怀疑之色,互相交头接耳起来。
赵怀安脸上的笑容收敛,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却没发作,他走下台亲手扶起了老周头,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痛心”:“周老,你种了我赵家一辈子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儿子?你在军营的儿子,敢跟朝廷的圣旨对着干吗?他那是怕你们闹,先哄着你们呢!”
他抬手招了招,赵忠立刻捧着一摞账本跑了过来。赵怀安拿起账本,对着所有人扬了扬:“你们看,这是前明崇祯年的老账册,当年朝廷也是说要分地,结果呢?
地全被官府收走了,租子翻了三倍,交不上租子的,男的充军,女的卖进教坊司!前几年河南闹灾,是谁借你们粮食、种子,让你们活下来的?是官府,还是我们赵家?”
老周头看着账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怀安又抬高了声音,对着所有人喊:“乡亲们!我赵家的地就算被收走了,我家里还有银圆,还有商铺,饿不死!
可你们呢?地没了,你们就只能等着饿死,等着被拉去做苦役!现在朝廷的清丈队,三天后就要下乡了,我们不拼一把就全完了!”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护院们立刻跟着喊:“跟东家干!保住我们的地!”
此刻,早已被鼓噪起来的佃户们,被彻底点燃情绪,之前的犹豫被恐惧冲得一干二净。
他们这辈子,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手里的地,唯一信得过的,就是租给他们地的东家。
现在东家说朝廷要收走他们的地,要他们的命,他们除了跟着东家拼,没有别的路可走。
“干了!跟东家干!”
“朝廷敢来收地,我们就把他们打出去!”
“保住地!保住命!”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赵怀安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红了眼的佃户们,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第一步算是成了,有了这些佃户,朝廷的政令就算长了翅膀,也别想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