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天像是没察觉,继续用一种惋惜的口吻说道:“可惜啊,咱们这瓶子供应都跟不上,我只能先跟黄经理说,让他再等等了。这么大的单子,万一因为包装耽误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本来我还想着,等这批货发了,就立马去您那儿,跟您签个独家的长期供货协议。以后我们厂,乃至我们镇上南坡岭项目所有需要用到的玻璃制品,都从您那儿走。”
“现在看来……唉,可能是我一厢情愿了。”
南坡岭项目!独家长期供货协议!
“这样吧,王老板,生意不成仁义在,您也别为难。”
“合同咱们就按规矩办,该赔多少违约金,我们认。”
“就是江城那边催得实在太紧了,我得马上联系其他玻璃厂了。”
“就是不知道别家开新模具要不要时间,可千万别耽误了百联的大单子……”
“别!别啊许厂长!”
电话那头,王胖子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误会!天大的误会!我刚就是在跟手下人发火呢!他们怎么办事的!怎么能把许厂长您的货给忘了呢!”
“您放心!瓶子早就准备好了!”
“我……我亲自给您押车送过去!今天下午!不!中午十二点之前,保证到!”
许天笑了笑,声音依旧温和:“那怎么好意思麻烦王老板亲自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许厂长您等着,我马上就出发!”
电话挂断。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工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天。
一场足以让工厂停摆的危机,被他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没有一句威胁,没有一句脏话。
王国民张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小许……你这……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许天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洗了洗手,回头笑道:“这就叫,你想让他跑,就得先在他屁股后面,点一把火。一把让他觉得不跑就会被烧死的火。”
说完,他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林清涵和刘思琪。
他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歉意,丝毫没有刚刚运筹帷幄的半分凌厉。
“两位同志,不好意思,厂里有点事,怠慢了。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许天。你们是?”
林清涵看着他清澈眼神,再联想到他刚刚那番老辣到极致的手段。
她稳了稳心神,扶了扶眼镜,说道:“许厂长,你好,我姓林,是省城大学的。我们想调研一下你们厂的股份制改革模式。”
“哦,大学的老师啊,欢迎欢迎!”许天很热情。
林清涵单刀直入,抛出了一个她思考了一路的问题。
“许厂长,你把工厂的股份,几乎全部分给了工人。”
“从现代企业管理的角度看,这会导致股权分散,削弱管理层的控制权。你不怕以后工人们联合起来,架空你这个厂长吗?”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甚至带着冒犯的问题。
刘思琪在一旁都捏了一把汗。
许天笑了,他摇了摇头。
“林老师,您说的理论,我都懂。”
“但在红枫镇,在咱们这个厂,理论行不通。”
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伸手指了指车间里那些重新忙碌起来的工人们。
“他们,刚刚从绝望里爬出来。这个厂,现在是他们每个人的命根子。他们比我,更害怕这个厂倒掉。”
“至于架空我……”
许天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淳朴而信任的脸,声音变得格外认真。
“只要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让他们碗里能多一块肉,孩子能多交得起一份学费,他们就不会架空我。”
“在这里,人心,比股权更重要。”
林清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人心,比股权更重要。
她又问:“你用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南坡岭项目,去跟信用社担保贷款。这是一场豪赌,你用你个人的政治前途和红枫镇的信用,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万一赌输了,你想过后果吗?”
这个问题,直指他整个操作链条里最凶险的一环。
许天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远处,是红枫镇连绵的青山,是袅袅升起的炊烟。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想过。”
“也许,我会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会被开除公职,会成为整个江城的笑话。”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清涵,那眼神里,有一种让林清涵都感到心悸的东西。
“但是,林老师。”
“当时我站在那四百多个下岗工人的面前,看着他们麻木的眼睛,看着他们身后那四百多个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