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此刻山顶上千号人挤在一起,却都连喘气都觉得费力。
陈香靠在一块被夜露打湿的岩石后面,闭着眼,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主要是饿,太饿了。
饿到最后,连饥饿的感觉都变得麻木,只剩下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和冰冷。
但他不能躺下,他一躺下,这山谷里最后这上千号人,心气就彻底散了。
同时,他脑子里像有一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计算着剩下的那点掺了野菜和树叶的糊糊还能撑多久。
计算着外面那些围山的贼兵下一次进攻会在什么时候,计算着……那些冒着生命危险,从山涧石缝里给他“送”粮的兄弟们,还能藏多久。
“陈大人。”
突然,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喘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香看过去,是那个身材瘦小、颧骨高耸、因为长期饥饿显得眼睛格外大的小兵,叫做张小鱼。
听他说,这名字是他娘起的,说是打小爱吃河溪里的小鱼。
其实陈香知道,乡下孩子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唯一能指望的“肉”,大概就是溪涧里那些手指长的小鱼了。
陈香平时都直接叫他小鱼。
此刻,小鱼正猫着腰,像只警惕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溜到他身边,一双在瘦削脸上显得过大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吓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凑到陈香耳边:
“有动静!北面,过山风的大营,刚才乱了一阵,火把移动得很急。我趴在山梁上看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至少分出去一半主力!看方向,是往南边去了!”
陈香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疲惫但平静的眼底深处,倏地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分兵?往南边?
这个时候,过山风舍得把围困他、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分出去一半,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南边,出了更大的变故,或者,有了更大的诱惑。
而南边……此刻只有一个地方有如此大的吸引力,那便是杭州府。
陈香的心,也突然猛地跳快了几拍。
“看清了?大约多少人?走的哪条路?”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急促。
“天太黑,数不清,但队伍拉得老长,火把连成一片,起码五千人是有的!走的是下山往官道去的那条主路!”
张小鱼的语速很快,略微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而且,他们动静不小,像是很急,连辎重都没带全,轻装走的。”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在陈香心里疯狂地滋生、蔓延。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忐忑,对着面前的张小鱼快速吩咐道:
“你听着,等送粮的兄弟再来,你想办法,悄悄递句话。
就问他,杭州府,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朝廷派兵来支援了?是不是……有位姓王的大人到了?”
张小鱼用力点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大人,我明白!”
“小心,一定要小心。宁可问不到,也别暴露了他们。”陈香叮嘱道。
张小鱼再次点头,悄无声息地又溜回了黑暗里。
陈香靠在石头上,仰头望着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的夜空,胸膛里那颗沉寂了多日的心,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开始飞速思考眼前的局势。
过山风分兵一半,留守围困他们的,最多也就五六千人,而且精锐很可能都去了杭州府方向。
留守的部队,恐怕也是在等自己这边粮草耗光,饿到极点,届时不费吹灰之力,直接拿下自己这一拨人,解决黑石峪这个“尾巴”,然后全力支援杭州府战场。
他必须抓住这个时间窗口,做点什么。
机会,或许就在这一两日。
……
几个时辰后,张小鱼又溜了回来,这次脸上除了激动,还有一丝后怕。
“大人,问到了!”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是王大人!工部的那位王明远王大人,奉旨当了钦差,已经到了杭州府坐镇!还……还斩了通敌的杭州府通判罗文渊!
现在外面都在传,朝廷十万平叛大军不日就到杭州府,王大人要在杭州府开仓放粮,赈济流民,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分兵去打杭州府的,是过山风手下头号大将滚地龙,带着至少五千精锐!过山风自己还在大营坐镇,但……”
张小鱼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几个送粮的兄弟说,营里已经开始暗中排查了,好像对咱们这么久还有力气防守起了疑心。”
“过山风已经下令,最迟明日一早,就要发动总攻,一举拿下咱们,然后挥师杭州府,与石大龙汇合,抢在朝廷大军到来前,打下杭州府!”
陈香听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是明远兄!他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