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贪婪地觉得,‘那些东西都是我的。’。”
皋月的嘴角牵扯出一抹自嘲的微小弧度。
“生怕涨潮的海水会把剩下的金币卷走。我把所有的精力、时间,甚至睡眠,全都填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总觉得只要赚得足够多,准备得足够充分。西园寺家在未来的风暴里,就会绝对安全。”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骨子里……其实一直被一种极度的‘饥饿感’驱使着。”
“这五年来。我不敢生病,不敢休息,甚至不敢花哪怕一分钟的时间,去真正看一眼院子里的樱花。”
皋月转过头,视线重新与修一交汇。
“可是……如果在收割的季节到来之前,这具躯壳就彻底崩坏了呢?”
“账户里的数字。霞关上的权力。遍布全国的版图。”
皋月看着修一。
“如果人不在了。那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修一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
听着女儿诉说脑海中那块“看不见的秒表”,他的呼吸出现了一阵滞涩。
过去的五年里,他惊叹于女儿那神明般的预判。他习惯了由她来规划好一切最完美的路线,自己只需拿着家主的印鉴去无条件地执行就可以了。
他沉浸在家族版图极速扩张、将各大财阀踩在脚下的狂喜中。他享受着外界敬畏的目光。
却完完全全地忽略了,这台横冲直撞的精密商业机器,是靠着榨干一个少女所有的精力、睡眠乃至生命力在维持运转的。
她逼着自己去捡起每一枚金币,把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感情的齿轮。是因为她潜意识里缺乏绝对的安全感。
皋月……在恐惧。
她在害怕着什么。
而自己,却给不了她安全感。
这种在风暴中所需的踏实感,本该由他这个父亲去填补。
但他却一味地索取着她的智慧,放任她在悬崖边缘日夜起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西园寺家需要的绝对不是一台随时会报废的印钞机。
他修一需要的,是一个能好好活下去的女儿。
必须由他亲手,替她卸下这副沉重的枷锁。
“皋月。”
修一的语调沉稳。
“资本的积累,在初期确实需要那种不顾一切的饥饿感。你做得很好,比历代西园寺家的任何一位家主,都要出色得多。”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论生命之短暂》上。
“人们总以为,积累庞大的数字是为了抵御未来的风险。却往往忽略了沿途流逝的时间。”
“当财富跨越了生存的阈值,达到如今足以影响国家走向的体量。它便不再是驱使人日夜奔跑的鞭子。”
“它真正的效用,是赋予拥有者一项特权。”
修一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和。
“随时停下脚步,安坐庭院听雨的特权。”
“西园寺家现在的根基,足以支撑你心安理得地挥霍时光。沙滩上的金币永远捡不完。漏掉几枚,西园寺家依然是那棵不可撼动的参天大树。”
“你不需要再去和脑子里那块秒表赛跑了。皋月,你拥有在这个世界上,慢慢行走的资格。”
病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加湿器喷吐着细微的白雾,水汽在灯光下缓慢地翻滚、消散。
皋月看着父亲。
其实,修一说的这些,她都明白的。
早在她第一次做空美元的那一刻起,西园寺家就拥有供她挥霍一生的资本了。
理智上早就明白。但心理上却始终跨不过那道坎。
前世的经历让她习惯了抓住每一分可获得的利润。
可是,这一世她能抓住的机遇,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广场协议的汇率红利、黑色星期一的期权杠杆、大藏省的政策漏洞、甚至是尚未爆发的地缘冲突。
每一条时间线,每一个精确到日的历史节点,都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地标记着坐标。因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些散落在时代轨道上的天文数字,就变成了一座座明晃晃的金山。
这就导致她潜意识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她怕自己走得慢了,或者在哪个节点上稍微闭一下眼睛,那些注定好的红利就会被别人抢走。
她强迫自己去亲手确认每一个齿轮的咬合,去核算每一笔跨国资金的流向。硬生生地把这具会生病、会疲惫的肉体凡胎,逼成了一台全天候运转的中央处理器。
在潜意识里,她根本无法宽恕那个想要停下来喘息的自己。
直到此时。
伴随着修一的话语。那股长久以来盘踞在灵魂深处、逼迫她日夜疯狂奔跑的病态焦虑,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