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二爷,有何吩咐(1/1)
唐玉闻言,不由得沉思,踌躇片刻,她最终开口:“大奶奶,我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大奶奶成全。”崔静徽正用银签子拨弄着碟中剩下的半块枣泥山药糕,闻言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说无妨。”“我想求大奶奶,若明日去那福安堂,万莫提及我是您派去学看、学管事的人。”“便让秦嬷嬷只说,是府里新拨去帮忙的女使,做些洒扫、抓药、照看病人的杂事便好。”“哦?”崔静徽放下银签,“这是为何?我既将此事托付于你,你便是代我行事,名正言顺,有何不可?”“底下人知道你是上头派来的,行事岂不更方便?”唐玉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将自己的思量和盘托出:“回大奶奶,我这般想,有三层缘故。”“其一,我此去,首要目的是学些实用的医术,见见世面。”“我不通医理,于经营之道更是一窍不通,骤然被安上个‘主管’或‘代您察看’的名头,名不副实,徒惹人侧目,反成众矢之的。”“那些坐堂的大夫、抓药的伙计,乃至秦嬷嬷手下做熟的人,心里难免不服,觉得我是仗着您的势,空降来指手画脚。”“如此一来,莫说学东西,怕是连立足都难。”“其二,”她顿了顿,继续道,“您曾提过,那位女医师林娘子,性情有些……特立独行。我想着,越是这般有真本事、有傲骨的人,怕是越不喜旁人拿着身份、打着旗号去接近。”“若我只是个新来的、手脚勤快的打杂丫头,她或许看我顺眼些,肯让我在旁递个针、送个药,时日久了,总能瞧出些门道,学得一星半点。”“若一开始就亮明来意,只怕她心生抵触,将我拒于千里之外。”“其三,水无定形,人贵藏锋。我想着,与其高高在上让人揣测防备,不若从低处做起,与众人一同洒扫煎药,一同听使唤。”“日子久了,人心是冷是热,谁勤谁惰,谁忠谁奸,谁有真才实学,谁只是混日子,我这双眼睛,看得才真切。”“待到时日够了,人情熟了,道理通了,再行分内之事,或可水到渠成。”她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既坦诚自身不足,又虑及人心世情,更藏着一份不骄不躁,踏实求学的沉静心思。崔静徽听得怔住,一双妙目在唐玉沉静的面容上停留许久,眼底的讶异渐渐化为激赏,最终化作一声轻叹:“玉娘啊玉娘,我常觉你心思灵透,胜在机敏周全,今日方知,你更难得的是这份‘知止而后有定’的清醒与‘潜龙勿用’的耐性。”“多少人一朝得势,便恨不能敲锣打鼓宣告天下,你却甘愿隐于微末,从尘埃里看分明……好,我依你。”“谢大奶奶体恤成全。”唐玉心头一松,深深下拜。崔静徽虚扶一把,又补充道:“不过你也需知晓,你如今名籍仍在府中,是福安堂的人。”“即便去了医馆,若要长久待着或时常外出,终究还需过了老夫人那关。”“明日我先带你去认认门,见见人,让你心里有个数。”“待时机成熟,我再寻个由头,慢慢向老夫人禀明,方是稳妥。”“是,我明白。一切但凭大奶奶安排。”唐玉恭顺应下,心知此事急不得,徐徐图之方是正道。又略说了几句闲话,问了几句慈幼堂的琐事,见崔静徽面上略有倦色,唐玉便识趣地告退,将桌上杯碟收拾进空食盒,提着退了出来。出了清晖院,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她心中盘算着明日之事。该以何等面貌出现?勤快些是自然,但不可太过殷勤惹疑;寡言些为好,但需耳聪目明;衣着打扮需朴素利落,最好与医馆中其他帮工丫头无异……思绪纷纭间,她已穿过一个月洞门,踏上了通往福安堂后罩房的游廊。游廊幽静,只闻风声过耳,竹影摇曳。她正垂眸思量,心神微散,冷不防在拐过廊角时,眼前光线骤然被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那身影逆着光,廊外明亮的日晖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而耀眼的光边,反而让面目有些看不真切。但那股熟悉的压迫感,以及那即便在模糊光影中也清晰无比的肩背轮廓,让她心间一颤。是……江凌川!她下意识地收紧提着食盒的手指,指尖微微发凉。几乎是本能地,她迅速垂下眼帘,侧身退至一旁,让出道路,福身行礼。廊下光影明暗交织,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自己身上略过。那目光……似乎凝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目光移开了,像月光略过水面。果然……和上次在福安堂一样。这次大概也依旧是被无视,如同视作空气吧。也好。本就不该再有交集,本就不该心存妄念。这样擦肩而过,便是最好的结局。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身体微微绷紧。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踏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那声音由远及近,经过她身侧,带起一丝极微弱的气流,拂动了她裙摆的一角。然后,继续向前,没有丝毫迟滞。唐玉屏住的那口气,随着他脚步声的远离,终于呼出。她眼睫微颤,正准备依礼缓缓直起身时。“站住。”一声冷斥,毫无预兆地自身后传来。唐玉整个人,从指尖到发梢,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用无形的丝线瞬间勒紧了。她恭谨地转过身,面向那个已然停下脚步的高大身影。阳光从他身后投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其中。她垂下头,声音轻缓,带着恭顺,听不出任何异样:“二爷……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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