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一落,身后排队的人群立刻往前一挤。登记官还没来得及提笔,又有七八个声音同时喊出自家住址。有人踮脚伸头看前面进度,有人从怀里掏出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攒了不知多久的铜板,一枚都不肯少。一个农妇把缝在衣襟里的钱全拆了出来,手抖着交过去,换回一张盖了火漆印的凭证,紧紧攥在手里贴到胸口,像是怕风刮走。
“我也要买!”两个半大少年从人缝里钻出来,脸上还沾着灶灰,显然是刚从家里跑出来。他们凑在一起数铜钱,差三文不够一张券的面额,其中一个急得直跺脚。旁边卖浆水的老汉听见了,顺手从桶底捞出三枚铜子扔进箱子里:“算我搭的,小崽子们有心气,中!”两人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击掌相庆的声音在人群里格外清亮。
角落里,一位老匠人拄着拐杖站了许久,终于上前一步,将手中一把铁锤放在桌上。锤头磨得发亮,木柄上刻着“传家”二字。登记官抬头看他。
“这锤子,换五张战功券。”老人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打了一辈子铁,没给朝廷添过麻烦。这一回,想算个国家的人。”
登记官没多问,点头记下。老人接过凭证,没看一眼,转身慢慢走开,背影佝偻却挺直。
人流越来越密,高台下的空地几乎被挤满。有人开始攀爬旁边的矮墙想看得更清楚,几个孩子被人潮冲散,哇哇哭了起来。差役赶紧上前维持秩序,嗓子喊破也没法让这股热乎劲降下来。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街角一处塌了半边的屋檐下,三个乞丐蹲在地上,围成一圈。其中一个独臂的,手里捏着七枚铜板,来回摩挲。另一人缺条腿,拄着根木棍,盯着远处的高台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听说打赢了,真能分地?”
“墙上写的,还能有假?”第三个接话,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我要是有了地,就不讨饭了。种点豆子,养只鸡,也能过日子。”
“可咱这种人……也算数吗?”独臂的低声问,像是自言自语。
“咋不算?”缺腿的猛地一拍地,“凭啥不算?我又没偷没抢,靠力气吃饭!昨儿我还帮人搬了一车炭,挣了两文——够换半张券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两文钱,吹了吹,郑重放进破碗里。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站了起来。
独臂的那个先动身,一瘸一拐地往咨询台走去。他走到桌前,把七枚铜板一枚一枚放进登记箱,动作慢,但稳。登记官抬头看他,犹豫了一下:“您……确定要买?”
“记我名。”他声音沙哑,“王二狗,家住东城墙根破窑。”
登记官低头写下,盖上印。王二狗接过凭证,没笑,也没走,就站在那儿,盯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久。
接着,第二个来了,用刚讨来的两个烧饼换了两张券;第三个抱着半串捡来的铜钱,非要算进去。差役本想拦,见状默默退开。越来越多的乞丐从街角、桥洞、废弃庙宇里走出来,排进队伍。有个瞎眼的老乞丐,由一个小叫花牵着手,走到桌前,掏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铜子:“听人说……这也是为国出力?”
“是。”登记官点头,“每一张券,都是百姓对北境将士的支持。”
老人点点头,把钱放进去:“那就……记我一份。”
他看不见纸上的字,但接过凭证时,双手合拢,像捧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高台另一侧,陈长安站在暗处,没穿官袍,只披了件素色长衫,袖口挽起,像是个寻常看热闹的百姓。他一直没出声,也没靠近,只是静静看着。
他看见那个卖浆水的老汉又掏出几枚铜子塞给一对母子,帮他们凑够一张券;看见两个挑夫把一天工钱全买了券,还商量着明天再来加几张;看见一个瞎眼的孩子被人牵着走过登记台,母亲替他按下手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他的手慢慢握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直到看见王二狗把铜板投进箱子,听见他说“记我名”,陈长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不是战功券的流通率,不是资金募集进度,也不是这场操盘的盈亏测算。
他听见自己心里说了句:“我以为他们在赌。”
然后顿了顿,又无声补上后半句:“原来是在信。”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闷得发紧,像压了块烧红的铁。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抬头时,目光已越过人群,落在城门外那条通往北境的土路上。
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上次走,是背着仇,带着恨,一个人往黑暗里走。这次不一样。
他知道,现在不是他在推着百姓往前,而是百姓推着他往前。
他不能输。
也不允许自己输。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