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人声嘈杂。战功券翻三倍的消息传开后,锅盖敲得震天响,一个瘸腿汉子抱着破锣绕圈奔跑,嘴里吼出的调子跑得离谱。有个孩子蹲在地上反复画着“陈”字,画完便用脚抹去,再画一遍。陈长安没有回头,那些声响传入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墙。
旗杆又晃了一下。
这次,并非因风而动。
前排几名步卒忽然齐刷刷回头,望向中军帐方向。无人下令,可他们扭头的动作整齐划一,宛如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后排有人开始挪动脚步,试图向前张望,却又不敢真正上前。巡逻兵提着长矛走过,步伐缓慢如陷泥沼,行至半途竟停下,仰头望天。
陈长安下意识摸了**前暗袋,指尖触到铜扣,干裂的唇间泛起一股铁锈味。
“帅旗还没升。”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话音刚落,敌营鼓台骤起骚乱。两名传令兵模样的人从侧帐冲出,一人奔左,一人往右,脚步凌乱。原本守在鼓前的老兵伸手欲拦,却被其中一人推搡,险些跌倒。鼓槌落地,滚了半圈,无人拾起。
前排士卒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指向中军帐,嘴巴张得老大。一名年轻士兵摘下头盔挠头,挠罢慌忙重戴,手却直发抖,系了三次才把带子扣上。后排有人蹲了下去——不是受伤,而是腿软。
陈长安缓缓松开剑柄,换左手扶住马鞍。战马耳朵轻抖,喷了个响鼻。
“传令。”他说。
亲兵凑近。
“重甲前压,盾阵推进。骑兵两翼包抄,缓行,不得疾驰。”他顿了顿,喉间发紧,“等我剑出。”
亲兵点头,转身传达。陈长安未看他离去,目光依旧钉在敌营。中军帐帘掀动一下,却无人走出。一名副将模样的人探出身来,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真切。前排士兵回望他的眼神,不像看上官,倒像看着个陌生人。
他肋部旧伤因刚才用力过猛的那一剑,又开始一阵阵地抽搐,整条右臂也麻木得没了知觉。他吐出一口气,白雾瞬间消散在风中。
己方战鼓响起。
第一声低沉,仿佛自地底涌出。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节奏渐密。前排重甲兵抬起塔盾,哗啦一声列队向前。铁靴踏地,步伐沉稳有力。两翼骑兵牵马出列,缰绳拉紧,马蹄刨着泥土,静待号令。
敌营却异常安静。
鼓台空无一人。前排步卒开始后退,并非有序撤退,而是零星有人挪步,继而波及左右,如涟漪般扩散。中军帐那位副将再度呼喊,这回声音已劈,传不出多远。他向前走了两步,想阻止溃退的士兵,却无人理会。一名老兵模样的人从他身边经过,连一眼都未停留。
陈长安拔剑。
剑身出鞘半尺,寒光一闪。他手臂平举,剑尖直指敌阵中央。
“冲。”
话音落下,己方战鼓骤然急促。
重甲阵轰然推进,塔盾并拢成一道铁墙,地面随之震颤。两翼骑兵翻身上马,马蹄扬起,直扑敌军侧翼。风中弥漫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
敌军前排彻底溃乱。
有人转身就逃,有人呆立原地,被后涌的人潮撞倒在地。一名百夫长模样的人抽出刀欲斩逃兵,可四周人影交错,刀举至半空便被人流裹挟着后退。中军帐副将站在高台上嘶喊“列阵”,连喊三声,嗓音已然沙哑,底下却无一人响应。
前锋重甲已杀入敌阵三十步内。
敌军前排崩溃,后排炸营。粮车、盾牌弃置满地,有人甚至脱下盔甲甩在一旁。骑兵完成两翼包抄,长枪斜刺而出,逼迫敌军向中央挤压,自相践踏。一名北漠兵被踩进泥中,伸手抓向前方之人的腿,却被一脚踢开,那人继续奔逃。
陈长安依旧未动。
他端坐马上,凝视着那堵铁墙碾入敌阵。敌营火把或倒或灭,仅余几点微光,在风中摇曳不定。中军帐帘再度掀开,这次走出两人,架着一名披甲者,似要强行推出新统帅。可刚行至台下,周围士卒四散奔逃,二人孤立当场,宛如两根木桩。
“追。”他说。
亲兵立即挥旗。轻骑衔枚而出,无声无息,紧贴主力两侧疾进。主力阵型不变,持续推进。不收俘虏,不救伤兵,只追溃卒。
天色渐暗,夜幕将临。
陈长安策马随行于重甲阵后五丈处,不再上前。右肋伤处剧痛难忍,随着马步颠簸一阵阵抽搐,仿佛有根铁丝在体内搅动。他左手按压伤处,指缝渗出汗水。战马行走平稳,似知主人强撑,步幅放得极轻。
沿途尽是遗弃之物——弯刀、皮甲、断矛,还有整辆粮车陷于沟中,驴尸横卧路边。一名掉队的敌兵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