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亚军站在田埂上,看着李南和孙明波走远。
看着两人骑车消失在山坡后面。他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又扣上了。
迈步走回水田里,弯腰把放在田埂上的喷雾器重新背起来,
扣好卡扣,试了试压力,喷杆举起来,白色的药雾从喷嘴散开,
落在绿油油的秧苗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八月中旬,临海的政坛发生了一系列变动。
汉川县政府办收到文件的时候是下午,孙明波从传真机上撕下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就往李南办公室跑。
他跑得急,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办公室的人都探出头来看,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李南正在看元亚军送来的那个农业订单方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孙明波站在门口,脸比平时红了一个色号,手里攥着几张纸,手指捏得发白。
“县长,省里来文了。”
李南接过文件,从第一行开始看。
省委书记李汉生调离临海,另有任用。省长易兴安暂时主持临海全面工作。
原常务副省长调离,另有任用。接任常务副省长的,赫然是苏建民......
他看完了,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孙明波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最后说了一句“我去给您倒杯水”,转身出去了。
李南坐在办公桌后面,靠进椅背里,窗外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喊完。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苏荃儿的号码,响了两声便接通了。
“我刚看了省里下发的文件。”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是说老苏的事吧?”
苏荃儿的声音跟他一样稳,但李南听出来了,
她那边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刚跑过步还没缓过来。
“老苏自己都没想到。昨天晚上他在书房坐到很晚,
我妈去催了好几次,他才睡。”
“苏伯伯没提前听到消息?”
“没有。他说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直到前段时间上面来人谈话考察完...”
苏荃儿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南瓜,你说这是谁的手笔?会不会是你爷爷...”
李南没回答,握着手机,脑子里转着几个人的名字。
苏建民自己不知道,说明不是正常的人事安排流程——正常流程,
到了那个层面,当事人多少会听到一些风声。
谁都没想到,意味着有人在高层级直接拍了板,程序只是走个过场。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张玄策,但马上否定了。
爷爷不会这么做,他答应过不干涉他的个人问题,就不会去动苏建民的位置。
那不是爷爷做事的方式。那会是谁?
他把临海省那几个能说上话的、跟苏建民有过交集的人过了一遍,没有答案。
“苏伯伯是什么态度?”
李南问。
“他说有点诚惶诚恐。”
苏荃儿用了这四个字,李南能想象苏建民说这话时的表情。
“他怕自己干不好。”
李南想说“苏伯伯干得好的”,但这话说出来太轻了。
苏建民在临海干了这么多年,从基层一步步上来,能力和口碑都在那里放着。
他能坐这个位置,不是谁拉上去的,是自己走上去的。
但他没说,因为苏荃儿不需要他讲这些,她比谁都清楚。
苏建民诚惶诚恐,不是怕干不好,是怕辜负了那个把他放上去的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他也许猜到了,也许没有。
“晚上我给苏伯伯打个电话。”
李南说。
“好。”
挂了电话,李南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树上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风一吹才动一下。
他想起过年那天晚上,苏建民坐在书房里,
听他说完自己的身世之后,沉默了很久。
一个副省长,在自己家的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不是生气,不是震惊,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
那时候苏建民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自己这个副省长,在张家面前什么都不是。
也许在想,女儿的路,从此不一样了。
他没有问过苏建民,但他能猜到八九分。
现在苏建民成了常务副省长,不用再兼政法委书记,
专心抓经济,手里握着临海省最核心的几块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