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道,“将军,弟兄们撑不住了。粮没了,士气也没了。再这么下去……”
张勇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的,是那些挂在城墙上的脑袋,是那些在夜里逃跑的士兵,是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人。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传令下去,开仓放粮。把最后那点粮,全部分下去。”
副官一怔:
“将军,那以后……”
张勇摆摆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十个月了。
从去年十月明军兵临城下,到现在,整整十个月。
城墙塌了又补,补了又塌。兵死了又补,补了又死。
粮仓满了又空,空了再也满不上。
他每天都在等,等朝廷的援兵。
从秋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春天等到夏天,从夏天等到秋天。
什么都没有。
没有援兵,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的,是顺治三年入川时的景象。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肃亲王豪格,铁骑如云,旌旗蔽日。
四川的明军不堪一击,城池一座接一座地破,百姓一群接一群地死。
他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
可现在,朝廷来不了了。
十个月,没有一兵一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笔,也握过酒壶。现在,它们在发抖。不是怕,是饿。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院子里,几个亲兵正在角落里坐着,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
他们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身上的号褂子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
“将军。”
领头的亲兵低声喊了一句。
张勇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过院子,出了大门,沿着街道往城墙上走。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连狗都没有。
两旁的房子塌了大半,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有的地方长出了草,绿油油的,在这片废墟里格外扎眼。
远处传来一声炮响,是明军在例行炮击。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一颗铁弹从头顶飞过,砸在城墙上,轰的一声,碎石飞溅。
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炮弹落下,看着那堵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墙又添了一道新伤。
他继续往前走,爬上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他,纷纷站起来,有的喊将军,有的低下头,有的往远处挪了挪。
他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垛口边,往外看。
城外,明军的营寨连绵不绝,旌旗如海,一眼望不到头。
壕沟、鹿角、炮台,层层叠叠,把成都围得像铁桶一样。
更远处,是田野,是村庄,是树林,是连绵的群山。
那是他来的方向,也是他唯一能去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稻香,也带着城里的尸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回到地下室,他点上灯,铺开一张纸,磨了墨,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要写什么?写给谁?写投降书?他这辈子杀过多少人?他屠过多少城?明廷能饶他吗?写遗书?写给谁?他在四川十几年,没有家,没有妻儿,只有这条命。
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墙角。
墙角已经堆了一堆纸团,都是他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的。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天黑了,灯灭了,他也没有去点。
黑暗中,只有他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声。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变了。
不是绝望,不是疯狂,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东西——平静。
他知道朝廷不会来了。
十个月,一兵一卒都没有。
他张勇,被抛弃了。
可他还想活。
他想活着走出这座城,想活着看见太阳,想活着闻见稻香。
他想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
他想突围。
往西跑,跑进山里。
山里有树林,有溪水,有野物。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可城外的明军,会让他跑吗?
他苦笑了一下。跑不跑得掉,是老天的事。
跑不跑,是他自己的事。他站起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进院子。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碎石泛着惨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