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桑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龙乾殿出来这一路,他走得稳稳当当。
若不是她一直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从头到尾都在发抖,连她都要以为他真的撑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劝道:“先忍忍,梅景最恨不听他掌控的人,你越是挣扎,他便越会想尽办法将你捆在身边。你要做的不是跟他硬碰硬,是让他以为你已经认命了。”
梅白辞的肩膀在她掌下剧烈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不管不顾地往外涌。
他抬起头,红眸里那片猩红几乎要炸出来,“他竟然给母后喂了哑药!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永远都在回想。”
他抬起手,手背狠狠抵住自己的眼睛,“可他连这个都不留给我!他怎可如此?怎可如此?!”
郁桑落没有说话,掌心覆上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抵在自己的腰侧。
梅白辞的额头抵着她腰间玉带,肩膀剧烈起伏着。
半晌,他闷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待将九商拢下,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郁桑落垂眼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唇角弯了弯,“放心,确认你母后被囚禁的地方之后,事情便好办了,我今天有个新发现。”
梅白辞从她腰间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郁桑落收回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递到他眼前。
那是一粒细长草籽,她捏着草籽尾端,在他眼前轻轻转了转,“这是从你母后裙摆上看到的。”
梅白辞的目光落在那粒草籽上,瞳孔倏地一缩。
鬼针草。
如此便证明,母后所处之地,是连洒扫宫人都不肯踏足的荒僻处。
“待寻到图纸,多加比对便可排掉许多地方,九商皇宫虽大,但荒僻到能生出大片鬼针草与蒲公英的地方,不会太多。”
梅白辞垂下眼,静静听着少女的声音。
很多年前,他刚从巷子里被她捡回来的时候,少女也是这般拉着他,将他从深渊里拽出来。
如今,她又来了。
来到这座吃人的皇宫里,站在他身边,替他寻找母后。
梅白辞紧握住她的手,像要把她的手揉进骨头里。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裹挟着自毁的决绝,“若哪日,我们只能活一个,你便先走。”
郁桑落沉默了一瞬,然后唇角一弯,笑了。
“小弱鸡。”
她抬手,不轻不重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有我在,你不会死,我更不可能死。”
梅白辞没有躲,任由她弹了这一下。
他只是垂着眸,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低声道:
“我答应过郁相,要让你好好回九境。”
这话一出口,郁桑落脸上的笑就顿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扬臂,用两只手掰正梅白辞的脑袋,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四目相对。
“梅白辞,你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我们会一起回九境。”
“一定。”
梅白辞怔怔地看着她。
那双红眸里的戾气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一起回。”
……
入夜。
梅白辞侧身贴在东宫偏殿后窗边,指尖挑开窗棂一条缝。
殿外长廊上空无一人。
他听了片刻,回头,郁桑落已经换了身夜行服,长发高高束起。
梅白辞将窗棂轻推上去,翻身上了窗台,动作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郁桑落紧随其后。
屏息等了片刻,确认四周没有异动后才贴着墙根往外走。
东宫后方有一条废弃的夹道,通往西侧的内务区域。
因寻母后之故,这条路梅白辞走了无数遍。
他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阵,再抬手示意身后的郁桑落跟上。
穿过这条巷道,营造司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门外两盏风灯晃晃悠悠亮着,灯下站着两个禁军,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郁桑落和梅白辞伏在营造司西墙外的一排矮松后面。
矮松久未修剪,枝杈横生,正好将他们遮得严严实实。
她眯着眼打量那两盏风灯下的禁军,指尖在梅白辞手背上画了个‘等’字。
果然,不过半柱香工夫,其中一个禁军便站不住了,捶了捶腰,跟同伴招呼一声,往偏殿后头去解手。
另一个百无聊赖地抱着刀,倚在门柱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