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那些年,我管集市,管工坊,管码头。天天跟人吵架,跟人谈价,跟人打架。累得要死,回家还得哄你。你哭,你得抱着。你饿,你得喂你。你摔了,你得背着。”
杨定军听着,眼眶有点热。
杨保禄说:“我不是抱怨。我就是想说,这些年,你是我带大的。”
杨定军说:“我知道。”
杨保禄说:“你知道就好。”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定军,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杨定军说:“想过。”
杨保禄说:“说说。”
杨定军想了想,说:“父亲走了之后,你当家。盛京这边的事,你管。林登霍夫那边的事,我管。两边互相帮,不打架。”
杨保禄说:“那要是意见不合呢?”
杨定军说:“商量。商量不通,听你的。”
杨保禄愣了一下。
杨定军说:“你是大哥。盛京是根。你说了算。”
杨保禄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不想要?”
杨定军说:“不想。”
杨保禄说:“为什么?”
杨定军想了想,说:“哥,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杨保禄摇摇头。
杨定军说:“藏书楼里的那些书。那些图纸。那些父亲写的东西。我想把它们看懂,想明白,想做出点东西来。那些东西,比什么都有意思。”
他顿了顿。
“林登霍夫那边,不是我想去的。是玛蒂尔达她爹死了,她得回去。我得跟着她。那些事,不是我想干的,是得有人干。”
杨保禄说:“那你干得不错。”
杨定军说:“干得不错,不代表我想干。能干的,和想干的,不是一回事。”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
“定军,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聪明。”
杨定军说:“我不比你聪明。”
杨保禄说:“你就是比我聪明。你从小就是。你看书,看一遍就记住了。我看三遍都记不住。你画图,画一张就行了。我画三张都画不对。”
杨定军说:“那是你练的少。”
杨保禄笑了:“你少来这套。”
兄弟俩都笑了。
笑完了,杨保禄认真起来。
“定军,我跟你说句实话。”
杨定军等着他说。
杨保禄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咱们家,跟别人不一样。”
杨定军说:“我知道。”
杨保禄说:“咱们是外来的。父亲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咱们跟这里的人,不一样。咱们说的话,写的字,过的节,想的道理,都不一样。”
杨定军听着。
杨保禄说:“那些庄客,那些工匠,那些商人,他们跟着咱们干,是因为有好处。有好处,他们就跟着。没好处,他们就走了。这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
“但咱们兄弟不一样。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是一个爹一个娘养的。是同一个姓的。咱们要是闹了,这个家就散了。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杨定军说:“我知道。”
杨保禄说:“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木盒不大,旧旧的,边角都磨圆了。他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张纸。
“你看看这个。”
杨定军接过来。是两份契书,一份写着他的名字,一份写着杨保禄的名字。内容差不多,都是关于盛京和林登霍夫两边的事。写得很细,怎么分,怎么管,怎么互相帮。
杨定军看完,放下纸。
“你什么时候写的?”
杨保禄说:“你走了之后。想了半年,写了一个月。”
杨定军说:“给父亲看过?”
杨保禄摇摇头。
“没。想先给你看看。你要觉得行,再给父亲看。”
杨定军又拿起那两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哥,这东西,不用写。”
杨保禄说:“为什么?”
杨定军说:“写了,就是防备。不写,才是兄弟。”
杨保禄愣了一下。
杨定军把纸放回桌上,看着他。
“哥,你信不信我?”
杨保禄说:“信。”
杨定军说:“那就不用写。你信我,我信你。够了。”
杨保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两张纸拿起来,撕了。撕成碎片,扔进炉子里。火苗蹿了一下,纸片卷起来,发黄,变黑,化成灰。
杨定军看着那些灰,没说话。
杨保禄看着那些灰,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