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军往下看。羊毛不干净?盛京那边刚开始也这样。后来定了个规矩,收羊毛的时候先看,脏的不要,臭的不要,杂色的不要。价钱给高点,人家就知道你只要好的。梳毛太慢?盛京那边有专门的梳毛坊,用大梳板,几个人一起干。你那边人少,可以先用小梳板,慢慢来,别想一口吃成胖子。纺线不匀?那是手生。手生就多练。盛京的纺工,学徒期至少半年。你那边才学几天?你让人家学两天就出师,那不是做梦吗?织布太粗?那是线的问题。线匀了,布就细了。线不匀,什么织机都白搭。最后写了一句:“定军,做买卖跟种地不一样。种地,种子下去,等就行了。做买卖,得盯。从头盯到尾,哪一环都不能松。你以前没干过这个,不会很正常。别急,慢慢来。实在不行,我给你派人。”
杨定军把信看了好几遍。有些话他听进去了,有些话他没听进去。他按信上说的,改了收羊毛的规矩。脏的不要,臭的不要,杂色的不要。消息传出去,那些骑士不乐意了。埃伯哈德第一个跑来,进了议事厅就嚷嚷:“大人,您这不要那不要,我那羊毛卖给谁去?我养了一群羊,一年就出这点毛,您不收,我喝西北风去?”
杨定军说:“洗干净了再送来。洗干净的,我加价收。”
埃伯哈德说:“洗?怎么洗?我那边的人只会放羊,不会洗羊毛。”
杨定军说:“烧锅热水,把羊毛倒进去,搓一搓,捞出来晾干。就这么洗。洗两遍。洗好了送来,我加半成价。”
埃伯哈德走了,一脸不高兴。过了几天又送来一批,这回洗过了,但还是有点脏,有点臭。杨定军看了看,说:“不够干净。再洗一遍。”
埃伯哈德急了:“大人,您这是为难我。我那边的人洗了三遍了,还说不够干净?”
杨定军说:“不够就是不够。你拿这羊毛纺出来的线是灰的,织出来的布也是灰的。灰布卖不出价,你分的钱也少。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埃伯哈德不说话了。又过了几天,送来第三批,这回真洗干净了,白花花的,蓬松松的,闻着只有肥皂味,没有羊粪味。杨定军收了,价钱加了半成。埃伯哈德拿着钱,脸上有了笑。
梳毛的事,杨定军让人做了几块大梳板,钉在木架上,两个人对坐着梳。一个人把羊毛铺在梳板上,另一个人拿另一块梳板往下梳。比一个人梳快了不少,但还是慢。纺线的事急不来,那些女人天天练,手不抖了,线也匀了些,但还是慢。织布的事更急不来,线不匀,布就粗。
又过了一个月,彼得又来了。这回没催,就是来看看。杨定军把新织出来的布给他看。彼得看了看,摸了摸,摇摇头。
“大人,比上次好了点,但还是粗。”
杨定军说:“我知道。还在改。”
彼得说:“大人,我跟您说句实话。我那客人等了两个月了,不等了。去别处买了。”
杨定军说:“那你还来?”
彼得笑了笑,说:“我来看看。您这边的东西,迟早能做好。我等得起。”
杨定军站在那儿,看着他走了。格哈德在旁边说:“大人,这人倒是有耐心。”杨定军说:“不是他有耐心,是他看好咱们。看好咱们迟早能做出好东西来。”
他回到书房,又给杨保禄写了封信。这回信很短:“哥,派两个人来。懂纺织的。我这边实在搞不定了。”
信送出去,没几天回信就到了。杨保禄的信写得很干脆:“人给你派了。两个,都是在纺织工坊干了十年的。一个是管事的,叫汉斯。一个是带徒弟的师傅,叫弗里茨。我跟你说好了,人借你用,等你那边上了正轨,得还我。我这边也缺人。还有,你那边那五张织机,是我从库存里调的,新打的。你得给我钱。亲兄弟明算账。没钱先欠着,以后还。”信的最后画了个括号,里面写着:“你嫂子说,让你别太急。慢慢来。你哥也说,别太急。你哥还说,实在不行就回来,别硬撑。”
杨定军看着最后那句“实在不行就回来”,愣了好一会儿。他知道他哥不是说他干不了,是说他别太累。他把信收好,等着人来。
过了几天,两个人到了。一个叫汉斯,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肉,但眼睛亮,进门就四处看。一个叫弗里茨,五十出头,矮胖,圆脸,手里拎着个工具箱,看着笑眯眯的。两人都穿着杨家庄园那种灰短褐,风尘仆仆的。
杨定军在议事厅见的他们。汉斯站在那儿,上下打量了一下屋子,说:“二少爷,大少爷让我们来帮您把工坊弄起来。您这边的情况,大少爷跟我们说了个大概。具体的,得看了才知道。”
杨定军说:“先看看。”
他带着两人去工坊。汉斯进门就看,看羊毛,看线,看织机,看那些女工干活。弗里茨跟在后面,也看,但不说话,偶尔蹲下去摸摸纺车的轮子,站起来又去看看梳毛板。看了一圈,汉斯站在工坊中间,两手叉腰,说:“二少爷,我说几句,您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