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玛格丽特可能听不懂,赶紧停下。
但玛格丽特听得很认真,眼睛里全是好奇。“大地是一个球?那我们为什么不会掉下去?”
杨安远想了想,用桌上的馒头和鸡蛋比划起来。
远处的杨保禄看见这一幕——自己那个闷葫芦儿子,正拿着馒头鸡蛋跟新娘子比划什么,两人凑得很近,玛格丽特不时点头,偶尔笑一下。杨保禄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宴席持续到天黑。
油灯和火把把大厅照得通明。有人提议让新人表演节目,被杨定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但乔治老爷子站起来,唱了一首莱茵河畔的古老民歌,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唱的是船工号子的调子,歌词讲的是一对恋人在河边分别又重逢的故事。
老乔治唱完,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瓦尔特男爵眼眶有些红,端起酒杯朝老乔治举了举,两人隔空对饮了一杯。
夜深了,宾客陆续散去。
远道而来的客人被安排在内城的客房里休息。格哈德和林登霍夫的骑士们住东跨院,瓦尔特男爵和女方宾客住西跨院,周围领地的邻居们分散住在内城各处空房里。盛京内城这些年陆续建了不少房舍,住下百十号客人不成问题。
杨安远和玛格丽特的新房,在后院一栋单独的小楼里。
这栋小楼是去年专门为安远成亲建的,上下两层,下面是客厅和书房,上面是卧房。家具都是新打的橡木货,床上铺着细布床单和新棉被,窗台上放着一束干薰衣草——这是玛蒂尔达送来的。
杨安远带着玛格丽特走进小楼时,里面已经点起了两盏油灯,光线柔和。玛格丽特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里摆着几十本书,有杨亮写的《初等算术》《识字课本》《农事纪要》,也有从意大利买回来的拉丁文典籍。
“这些书,你都读过?”玛格丽特问。
“大部分。”杨安远说,“有几本拉丁文的,还在学。”
玛格丽特走到书架前,轻轻摸了摸那些书的脊背。她识字不多,只会简单的拉丁文祈祷词和德语读写,但看着这些书,她忽然觉得,自己嫁的这个人,跟她见过的所有骑士、领主都不一样。
“以后,你能教我认字吗?”她转过身,看着杨安远,“认你们的汉字。”
杨安远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盛京的夜色深沉。阿勒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混着远处水力工坊水车转动的吱呀声。偶尔有一两声狗叫,然后复归安静。
杨亮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摊开的一本笔记上。那是他三十多年前刚到这片河谷时写的,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是他用自制的炭笔写下的汉字。
第一页写的是:
“穿越第三日。河谷土地肥沃,水源充足,适合开垦。当务之急:搭建住所,储备食物,探索周边。”
后面一页一页,记录着三十五年的点点滴滴。第一次开荒、第一季收成、第一座工坊、第一炉铁水、第一匹细布……一直记到安远的出生,记到定军娶玛蒂尔达,记到今天安远成亲。
杨亮慢慢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外面,诺丽别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看见屋里没点灯,轻轻推开门。
“怎么黑坐着?”她把汤放在桌上,点亮了油灯。
灯光亮起,照见老人脸上的泪痕。
诺丽别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没事。”杨亮的声音沙哑,但平静,“就是想到安远小时候,才这么高,抱着我的腿叫爷爷。一转眼,都娶媳妇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我这辈子,值了。”
诺丽别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汤。明天安远还要带新娘子来给你敬茶。”
杨亮点点头,端起汤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油灯的光映在窗纸上,从外面看,像一只温暖的眼睛。
后半夜,盛京下起了小雨。
春雨细细密密地落在瓦片上、树叶上、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雨丝穿过阿勒河谷的风,把整个盛京笼罩在一片温润的水汽里。农田里的冬小麦正拔节,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
杨保禄站在自家卧房窗前,看着夜雨出神。
诺丽别从身后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衣。
“想什么呢?”
“想三十多年前。”杨保禄的声音很低,“那时候咱们刚到这儿,头一年春天也下了这么一场雨。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春雨贵如油。”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你说爹他,还能陪咱们多久?”
诺丽别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不管多久,他在一天,咱们就好好孝敬一天。”
杨保禄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