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小乔治。
“盛京想要在意大利站稳脚跟,光有好东西不够。你得让意大利商人觉得,跟盛京做生意,不光能赚钱,而且能长久地赚钱。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小乔治认真地点头。
六月初十,车队抵达米兰。
米兰是一座被石墙环绕的城市。城墙高大厚实,用灰白色的石块砌成,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方形塔楼。城墙外面是一圈宽阔的护城河,河水引自北边的雪山融水,清澈见底。吊桥放下在护城河上,进城的商队和行人排成了长队——有赶着骡子驮粮食的农民,有推着小车卖陶器的工匠,有穿着长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商人,还有披着锁子甲、腰悬长剑的雇佣兵。
小乔治的车队排在队伍中间,慢慢往前挪。每往前挪一段,汉森就伸着脖子往前看,数前面还有多少人。
“别数了。”小乔治说,“米兰城门一天进几百辆车,数不过来的。”
汉森缩回脖子,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前瞟。
终于轮到他们时,城门税吏照例拦下车辆,检查货物。小乔治递上货单和卡洛曼准备好的文书。税吏看了一眼文书上的图卢兹印章,又看了看卡洛曼的脸,态度明显恭敬了几分。
“图卢兹家的人?”税吏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拉丁文问。
“卡洛曼·冯·图卢兹,侯爵次子。”卡洛曼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回答——他在盛京住了几年,但意大利语是小时候跟家庭教师学的,说起来依然流畅。
税吏点点头,象征性地打开一口箱子看了看,然后挥手放行。
马车驶过吊桥,穿过厚厚的城门洞,进入米兰城内。
城门洞很长,里面阴凉昏暗,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在拱顶下回荡,嗡嗡作响。穿过城门洞,阳光重新照在脸上——然后,米兰城的一切,猛地撞进了汉森的眼睛里。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石板铺就的街道宽敞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街道两旁是三四层高的石砌楼房,楼房的底层全是店铺。布店的柜台上堆着各色呢绒和丝绸,铁匠铺里炉火通红、锤声叮当,香料铺子里飘出肉桂和胡椒的浓烈气味,药铺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草药和动物骨头。街上的人流摩肩接踵——有穿着鲜艳长袍的商人,有披着深色斗篷的修士,有头戴羽毛帽子的雇佣兵,有裹着彩色头巾的北非商贩,有牵着猴子的杂耍艺人,还有坐着四人抬轿、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贵妇人。
汉森在盛京长大,觉得盛京的集市已经够热闹了。但米兰的街道,比盛京集市最繁忙的日子还要热闹十倍。
“跟紧了,别走散。”小乔治回头叮嘱了一句。他去年已经见识过意大利城市的阵仗,但再次站在米兰的街道上,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卡洛曼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像是回到了自家院子。他领着车队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侧街,在一座三层高的石楼前面停了下来。
石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铁制招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和一把天平——这是伦巴第铁冠兄弟会的标志。铁冠兄弟会是米兰最有势力的商会之一,成员都是本地最有实力的商人和手工业行会首领,在米兰市政议会中拥有相当大的话语权。
卡洛曼敲了敲门。
一个穿灰衣的仆人开了门,卡洛曼用意大利语说了几句话,仆人点点头,引着他们进了门厅。
门厅不大,但装饰讲究。墙上挂着深红色的织锦挂毯,地上铺着彩色地砖,天花板上悬着一盏铁制多枝吊灯——虽然没有点火,但做工精细,显然是出自高手匠人之手。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里面走出了一个人。
五十多岁,中等身材,头发灰白,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扣皮带,手指上戴着一枚刻有纹章的金戒指。他的脸被地中海的阳光晒成了橄榄色,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做了几十年生意、见过无数人、一眼就能判断对方底细的老商人的眼睛。
“卡洛曼!”他张开双臂,用意大利语大声说,“图卢兹的小鹰,你怎么飞到米兰来了?”
卡洛曼笑着上前,跟老人拥抱了一下。“吉拉尔迪先生,十年不见,您一点没变。”
“老了,老了。”吉拉尔迪拍了拍卡洛曼的肩膀,上下打量他,“你倒是变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刚从阿尔卑斯山翻过来的毛头小子,现在——”他看了看卡洛曼沉稳的眼神和风尘仆仆的衣着,“像个真正干过事的人了。”
他松开手,目光转向小乔治一行人。“这几位是?”
“盛京来的。”卡洛曼侧身介绍,“这位是小乔治,盛京杨家的贸易代表。去年他独自跑了一趟意大利,跟您做过一笔硫磺买卖。”
吉拉尔迪眼睛一亮。“小乔治!我记得你。去年你带了几匹白布过来,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布的颜色——白得像阿尔卑斯山的雪。你走后,好几个米兰的布商来问我从哪里进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