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伯哈德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节都捏白了。
“伯爵大人。”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我们这些老骑士,跟了老伯爵几十年。老伯爵在世时,待我们不薄。他走了,女伯爵继承爵位,我们心里也是认的。女伯爵是伯爵的独生女,是正统的继承人,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他顿了顿,艰难地往下说。
“可是……瓦尔特男爵是外人。他跟林登霍夫没有封建义务,他的祖先没有向林登霍夫伯爵宣过誓。他嫁女儿,陪嫁一块领地,那是他的自由,我无权置喙。但是……”
他的声音卡住了。
杨定军替他说了下去。“但是你怕。怕女伯爵将来也把你们的领地收回来,赏给她的亲戚,或者赏给我杨家的人。”
埃伯哈德的脸涨红了。五十多岁的老骑士,被领主当面说中心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否认,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伯爵大人,我今年五十四了。”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慢,“我这辈子,没有打过什么大仗,没有立过什么大功。老伯爵在世时,我每年按时交租,从没拖欠过。领地里有什么事,我随叫随到。我不惹事,不闹事,老老实实守着祖上传下来的那块地。那块地不大,三百多亩,加上一片林子,一条小溪。养着十几户佃农,一年收的租子,够我一家吃用,再给两个儿子置办点装备,就剩不下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杨定军,眼睛里有一种杨定军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那块地,是我祖父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的。我祖父给林登霍夫伯爵当了一辈子骑士,我父亲也是,我也是。我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领主,从来没有拖欠过租子,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林登霍夫的事。”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低下去。
“如果女伯爵要把我的地收回去,我……我连求情都不知道该找谁求。”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透过半透明的亚麻窗帘照进来,落在埃伯哈德花白的头发和塌下去的肩膀上。远处传来城堡院子里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有人在喊马夫的名字,有人在搬东西。这些声音传进偏厅里,被厚厚的石墙过滤得模模糊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杨定军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埃伯哈德,忽然想起了瓦尔德堡那个老佃农——汉斯。汉斯把女人的银簪子熔了,给杨安打了一把银锁。埃伯哈德和汉斯,一个是骑士,一个是佃农,身份天差地别。但他们害怕的东西是一样的:失去安身立命的土地。
“埃伯哈德。”杨定军开口了。
老骑士抬起头。
“瓦尔特男爵陪嫁骑士领,是他自己的私产。那块地不是林登霍夫伯爵领的封地,跟你们没有关系。女伯爵没有权力收回你们的领地——你们的领地是你们祖上从林登霍夫伯爵手里受封的,有册封文书,有教堂备案,受帝国法律保护。不是谁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埃伯哈德的嘴唇动了动。
杨定军没有让他说话,继续往下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女伯爵不会收回你们的领地。我也不会。我买下瓦尔德堡,是因为那块地是瓦尔堡子爵的骑士拿出来卖的,不是我夺了谁的祖产。我帮瓦尔特男爵的忙,是因为他主动提亲,愿意陪嫁领地,不是我去向他要的。”
他停了停,看着埃伯哈德的眼睛。
“但有一条,我必须说在前面。”
埃伯哈德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只要你们效忠女伯爵,按时交租,不闹事,你们的领地,永远是你们的。”杨定军一字一句地说,“这句话,我对你说,对阿达尔贝特说,对林登霍夫所有骑士说,都一样。”
埃伯哈德的眼眶忽然红了。
五十多岁的老骑士,在偏厅昏暗的光线里,用力眨了眨眼睛,把什么东西逼了回去。他的手还在膝盖上攥着,但攥得没那么紧了。
“伯爵大人,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信您。”
杨定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偏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流通起来,带着城堡外面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埃伯哈德,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去年修的水渠,花了多少钱?”
埃伯哈德没想到杨定军忽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没花多少钱。石料是从山上捡的,工匠是林登霍夫派来的,我就管了几顿饭。”
“水渠修好之后,你的麦田产量加了多少?”
“三成。靠渠边的那几块地加了差不多四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