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队员同时点头。
四个人同时上马,沿着山脊往北绕了一个大圈子,绕到了草场的东北侧。这里有一片低矮的土丘,土丘上长满了野蔷薇和荆棘,从草场方向看过来,只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杨定山把马留在土丘后面,四个人徒步摸到了灌木丛的边缘。
距离那个领头的,不到一百步。
杨定山从腰间取出一枚手雷。铁壳手雷,盛京铁匠坊锻的,里面装的是杨亮配制的黑火药,引信是浸过硝石溶液的麻绳,点燃后能烧大约五息。他身后的三个队员也各自取出了一枚。
“照计划。”杨定山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嘴唇在动。
三个队员分散开来,各自找好了位置。
杨定山把长刀抽出鞘,平放在身边的草地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绒,打了三下,火绒冒出了橘红色的火星。他把火绒凑近手雷的引信,引信嗤的一声燃了起来,冒出一缕青灰色的烟。
他站起来,右臂后扬,腰腹发力,把手雷甩了出去。
铁壳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土丘,越过野蔷薇丛,越过牛群惊惶抬起的脑袋——落在了草场正中央的空地上。
轰!
一声巨响,火光迸裂,黑烟腾起。铁壳碎片和嵌在火药里的碎石子向四面八方激射,打在草地上溅起一片泥土和草屑。牛群炸了,二十多头牛同时发出惊恐的哞叫,四散奔逃,撞翻了马车旁边的水桶和干粮袋。
那个领头的第一反应是拔剑。他的手刚握住剑柄,第二枚手雷在他左侧不到三十步的地方炸开了。碎石子和铁片打在锁子甲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他踉跄了一下,蹲下去,用盾牌护住头脸。
第三枚和第四枚几乎同时炸响,一枚落在白桦林边缘,一枚落在马车旁边。林子里的砍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马车旁边的几个士兵趴在地上,有一个被碎片划伤了小腿,正在大声嚎叫。
黑烟还没散尽,杨定山已经提刀冲了出去。
他没有骑马。在这种混乱的近距离接敌中,马反而碍事。他的皮靴踩在草地上,身体前倾,长刀拖在身后,像一头从灌木丛里扑出来的豹子。
黑烟里有人影晃动。一个诺德海姆的士兵刚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伐木斧,脸上全是土。他看见一个灰影从黑烟里冲出来,本能地举起斧头——然后一柄长刀的刀背狠狠砸在他手腕上。斧头脱手飞出,士兵惨叫着跪倒在地。
杨定山没有用刀刃。他翻转手腕,用刀背又敲在士兵的肩窝上,士兵整个人瘫软下去,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然后他继续往前冲。
三个远瞳队员从他身侧散开,两人持刀,一人张弓。张弓的那个站在土丘高处,箭搭在弦上,箭头随着目标的移动而移动,像一只耐心极好的鹰。
黑烟渐渐散了。草场上的景象露了出来:牛群已经跑得七零八落,马车旁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士兵——不是被手雷炸伤的,是在混乱中互相推搡摔倒的。白桦林里的砍树人跑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趴在树后面不敢动。那个领头的还蹲在原地,盾牌举在头顶,剑握在手里,但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
“放下剑。”
杨定山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草场上残留的硝烟味和牛粪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领头者的耳朵里。
领头者睁开流泪的眼睛,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十步之外。灰衣人手里的长刀垂向地面,刀刃上沾着一点泥土,没有血。灰衣人的身后,另外两个持刀的人已经封住了往北逃的路。土丘上还有一个弓箭手,箭头正对着他的咽喉。
他慢慢放下了剑。
杨定山把长刀插回鞘里,走到领头者面前。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方脸,络腮胡,铁盔上的红色鹅毛被硝烟熏黑了一半,看上去有些滑稽。
“名字。”杨定山说。
“……鲁特格尔。”领头者的声音沙哑,“诺德海姆子爵的侍从骑士。”
“鲁特格尔骑士。”杨定山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现在站在林登霍夫伯爵领的土地上。这片草场,这片白桦林,这条小溪,都属于林登霍夫。你们的牛啃了林登霍夫的草,你们的斧头砍了林登霍夫的树,你们的箭射伤了林登霍夫的哨兵。”
鲁特格尔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想说小溪改道了,想说文书不顶用了,想说查理曼陛下已经死了。但那些话到了嘴边,被眼前这个灰衣人平静如水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越界。这个人根本不在意他的理由。这个人只做了一件事——让他和他的手下明白,越界的代价是什么。
“带上你的人,带上你的牛,带上你砍下来的木头。”杨定山说,“原路退回去。从现在起,诺德海姆的人踏过界碑一步,下一次落在你们脚边的,就不是空地了。”
他顿了顿。
“下一次,我瞄的是人。”
鲁特格尔的脸白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