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杨定军和杨定山沿着城堡的城墙走了一圈。天色暗下来了,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了深红色和暗紫色,像一块巨大的锻铁在逐渐冷却。城墙上值夜的哨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火光照在灰白色的石墙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诺德海姆那个子爵,你了解多少?”杨定军问。
“不多。”杨定山说,“十年前边界勘定时,他父亲来过林登霍夫。带了三十个骑兵,在城堡外面扎营。老伯爵没有让他们进城。”
“后来呢?”
“后来查理曼陛下的巡按使到了,丈量了地形,核对了文书,判定边界以小溪为界。他父亲当场签了字。签完字第二天就带人走了,临走时在老伯爵面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溪水会改道。”
杨定军停下了脚步。杨定山也停下了。
“十年前他父亲说过溪水会改道。”杨定军慢慢地说,“十年后他儿子派人越界,理由还是溪水改道。”
杨定山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投向北方,那边最后一丝暮光正在消失,诺德海姆的丘陵变成了一片沉沉的暗影。
“定山。”
“嗯。”
“从明天起,边界上的了望哨加一倍。界碑附近的巡逻,每天一次。不用藏,就光明正大地走。让他们看见。”
杨定山点头。
“还有。”杨定军转过身,目光落在城堡北面的丘陵上,“派人去查诺德海姆子爵的底细。他有多少兵,多少马,领地里有多少村庄,跟周围哪些领主有来往,最近有没有大量采购硫磺和硝石。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杨定山又点了一下头。这些话他不需要记在本子上,他会记住。
夜色完全落下来之后,杨定军回到了城堡主厅。
格哈德点起了油灯,正在灯下整理春耕收租的账册。杨定军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的两件事——埃伯哈德的恐惧和诺德海姆的试探——放在一起想了想。
两件事,一根绳子上的两个结。
绳子的名字,叫“不安”。
埃伯哈德不安,是因为查理曼死了,旧的秩序松动了,他害怕自己祖传的领地在新的秩序里不被承认。诺德海姆子爵不安,也是因为查理曼死了——但他的不安不是恐惧,是野心。旧秩序松动了,他觉得有机会把十年前输掉的草场夺回来。
一个向内收缩,一个向外试探。根子是一样的。
杨定军把背靠在椅背上,望着油灯的火苗。
父亲说过,查理曼活着的时候,是用刀剑压着各地贵族。他一死,他儿子压不住。压不住的结果,就是每一个人——骑士、子爵、伯爵、公爵——都在重新掂量自己的位置。有人怕失去,有人想得到。
林登霍夫在这场重新洗牌中,站什么位置?
不是伯爵领——玛蒂尔达的爵位是查理曼册封的,理论上受帝国保护。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诺德海姆子爵敢派人越界,赌的就是“查理曼不在了,从前的文书现在的皇帝认不认还两说”。今天他敢赌林登霍夫的边界,明天就可能有别人敢赌瓦尔德堡的所有权,后天就可能有更大的贵族质疑玛蒂尔达的继承权。
光靠文书是不够的。光靠刀剑也是不够的。
文书加上刀剑,再加上一样东西——让人知道,动林登霍夫的代价,比他们预想的高得多。
诺德海姆子爵今天付出了一批被吓破胆的牛、两车砍下来的白桦木、一个手腕肿了三天的侍从骑士,以及手下十四个人回去后散播的恐惧。这个代价,够不够让他记住?可能够,可能不够。如果他记不住,下一次,代价会更高。
杨定军把目光从油灯上收回来。
“格哈德。”
“在。”
“从明天起,瓦尔德堡和周围几个骑士领的防御工事,全部检查一遍。寨墙、了望塔、兵器库、粮仓,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不用大兴土木,但要保证每处都有人值守,每处都有足够的箭矢和干粮。”
格哈德用炭笔记下了。
“还有。通知阿达尔贝特、埃伯哈德他们,下个月初到林登霍夫来一趟。我有话跟他们说。”
格哈德抬起头。“所有骑士?”
“所有骑士。”
格哈德点了点头,把这一条也记下了。
夜深了。城堡里安静下来,只有城墙上哨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杨定军躺在客房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石砌的天花板。
怀里那把银锁硌着他的胸口。
他把银锁掏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灰白色的银面上,“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躺着。他想,杨安现在应该睡了。杨宁大概踢了被子,玛蒂尔达会起来帮她盖好。盛京的工坊里,卢卡可能还在检查纺车的锭子。钾碱工棚的蒸发灶,弗里茨会让人添最后一次柴。
这些人,这些事,就是他要守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