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了。”汉斯说。他把齿轮扔进了废料堆里。
第二炉,钢料熔得比第一炉更透,铁水在坩埚里多焖了一刻钟。浇铸的时候汉斯把浇口开大了一点,让铁水流得更快。拆箱后检查,齿面填满了,十六个齿一个不缺。但冷却的时候收缩不均匀,齿轮内孔椭圆了,套上轴一试,半边紧半边松,转起来晃。
“废了。”汉斯说。
第三炉,内孔不椭圆了。但齿顶的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像瓷碗上的冰纹,一道一道从齿顶往齿根延伸。汉斯把齿轮举到油灯下面看了半天,裂纹在铁的晶粒之间蔓延,密密麻麻。这种齿轮装上去,转不了几圈就会从裂纹处崩断。
“废了。”
第四炉。第五炉。第六炉。
废品堆越来越高。杨定军每天傍晚从水力工坊过来,蹲在废品堆旁边,把废掉的齿轮一个一个翻过来看。哪一个浇不足,哪一个缩裂了,哪一个硬度不够,哪一个变形了,他全记在本子上。第七炉浇出来的时候,齿轮的齿面填满了,内孔圆了,没有裂纹,淬火后硬度够了。杨定军把齿轮套在传动轴上,用手转了一圈。
齿距不对。
图纸上标的齿距是两分,铸出来的齿轮,十六个齿,头尾两个齿之间的距离比图纸多了半粒米。累积误差导致最后几个齿的齿形完全走了样,跟另一个齿轮啮合的时候,转到那个位置就会卡死。
汉斯蹲在废品堆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齿距不对的齿轮,翻来覆去地看。老铁匠的额头上一层汗,被炉火烤得油亮。
“二少爷,我打了三十年铁,犁头、锄头、刀剑、马蹄铁、水车轴套,什么铁活我都干过。”汉斯的声音闷闷的,“但这个齿轮,它太刁了。尺寸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杨定军没有说话。他把那个齿轮拿过来,用卡尺量了每一个齿的厚度。量完,他在本子上算了一会儿。
“不是你的问题。”杨定军合上本子,“木模缩水了。”
汉斯愣了一下。
“梨木刻的模子,在湿砂里压过之后会吸水膨胀。模子膨胀了,齿距就变了。一模变一点,十六个齿累积到最后,误差就放大了。”杨定军站起来,“木模不行,换铁模。”
汉斯想了想。“铁模子压砂,起模的时候会不会带砂?”
“铁模表面打磨光滑,涂一层菜籽油,起模的时候顺着齿的方向拔,不会带砂。”
汉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炉子旁边。
“封炉。明天重来。”
铁模是汉斯自己打的。用丁字第七批钢料的边角料,锻成一块圆饼,然后按照杨定军新画的齿形图,一个齿一个齿锉出来。汉斯从学徒干到师傅,锉刀用了大半辈子,但锉齿轮的齿形还是头一回。他白天在铁匠坊锉,晚上把齿轮带回家,在油灯底下继续锉。锉了三天,十六个齿全部成形。杨定军拿卡尺一个一个量过去,误差在一粒米的五分之一以内。
“行了。”杨定军说。
用铁模做的砂模果然不一样。铁模表面光滑,起模的时候顺着齿的方向轻轻一提,砂模的齿形完整利落,边角没有一点塌。汉斯把砂模举到光下面,眯着眼看齿槽的深处,看完点了点头。
第九炉,浇铸。铁水灌进去,青烟冒出来。
拆箱的时候汉斯没有用锤子敲,而是把砂模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冷却到发暗红色,然后才轻轻敲开。型砂剥落,铁齿轮露出轮廓。汉斯没有急着拿起来,先蹲在那里看了一圈。齿面饱满,十六个齿,每一个都填得满满的。内孔圆溜溜的,边缘整齐。齿面上没有裂纹,断口处的铁色银灰细密。
汉斯把齿轮套在传动轴上。轴是汉斯前几天打好的,磨到了镜面,尺寸跟齿轮内孔严丝合缝。齿轮套上去,不用锤子敲,用手一推就进去了。他拨动齿轮,齿轮在轴上转了一圈。没有卡顿,没有晃动,啮合面贴着啮合面,铁咬着铁,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成了。”汉斯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打了大半辈子铁的老铁匠,蹲在自己打了三天的铁齿轮前面,手指摸过那些他用锉刀一个一个修出来的齿面,指腹上全是铁屑和汗水混成的泥。他站起来,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又蹲下去,把齿轮从轴上取下来,翻过来看另一面。看完,他站起来,对杨定军说:“二少爷,这个齿轮,能用了。”
杨定军接过齿轮。他把它举到窗口,让午后的光照在齿面上。铁的齿,铁的光泽,铁的棱角。他用手摩挲着齿面,指尖感受着渐开线弧度的起伏。父亲没有看到这个齿轮。父亲只看到了木头齿轮,看到了铁齿轮的图纸,听到了儿子说“铁比木头硬,但铁也比木头脆”。后面的事,父亲没有看到。
“再铸十个。”杨定军把齿轮放下,“水力工坊六台机器,每台要两个铁齿轮。传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