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咱们兄弟不散,杨家就不会散。”杨定军说。
杨保禄看着他。兄弟俩隔着油灯坐着,中间是父亲坐过的那把空椅子。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啸叫。
杨定山站在藏书楼外面的空地上,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个纸筒,纸筒尾部拖着一根麻绳引信。引信嗤嗤地燃着,火星沿着麻绳往上爬。纸筒里喷出一股金色的火花,越喷越高,然后嘭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火花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把碎金撒在黑布上,亮了一息,然后暗下去,被风吹散。
盛京的孩子们全都仰起了头。码头上,船工们站在船头仰着头。工坊区,卢卡和弗里茨蹲在门口仰着头。内城院子里,诺力别和玛蒂尔达站在枣树下仰着头。杨宁骑在杨定山脖子上,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每一次焰火炸开她就尖叫一声,然后咯咯笑。杨安被玛蒂尔达抱着,不哭,睁着眼睛看天上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杨定山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第二个纸筒。银白色的火花冲上天,炸开,照得藏书楼的屋顶和石板路都白了一瞬。第三个是红色的。第四个是绿色的。绿色最难,杨定山试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金属粉末。绿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绽放时,整个盛京都看见了。
杨保禄和杨定军从藏书楼里走出来。他们站在门口,看着杨定山点燃第五个纸筒。紫色的火花冲上天,炸开,把整座藏书楼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紫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映在兄弟俩的脸上,把他们脸上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照了出来,把杨保禄下巴上新长出的青灰胡茬也照了出来。
“爹看过这个没有。”杨定军问。
“没有。”杨保禄说,“定山试出来的时候,爹已经走了。”
紫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熄灭了。空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纸屑和火药渣,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着柏枝的清香。
杨保禄走进藏书楼,把父亲坐过的那把空椅子搬了出来,放在门口。椅子上落了几片雪花,他没有掸。他把酒壶和两只碗也端出来,放在椅子前面的地上。杨定军走过来,站在椅子旁边。杨定山放完最后一个焰火,把杨宁从脖子上放下来,走到椅子前面。兄弟三个站在父亲坐过的椅子前面,谁也没有说话。空地上的硝烟被风吹散,夜空中只剩下几颗寒星。
“新年了。”杨保禄说。
他把碗里的酒洒在椅子前面的雪地上。杨定军也洒了。杨定山也洒了。酒渗进雪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杨宁跑过来,手里举着杨定山剩下的一小截纸筒。“爹,明天还放吗。”
杨定军低头看着她。“明年。”
“明年是多久。”
“三百六十五天。”
杨宁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儿,数不清,就放弃了。她把纸筒塞给杨定山,跑去找玛蒂尔达了。
杨保禄在空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雪落在他肩头上,他不掸。他看着空地上那些焰火的残迹,纸屑和火药渣混在雪里,红的绿的紫的。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了藏书楼里,放回原来的位置。椅子扶手上的漆已经被父亲的手磨得发亮。
夜深了。盛京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城墙上值夜的远瞳队员还守在那里,火把的光在雪夜里明明灭灭。工坊区安安静静,水车的叶片上结了一层薄冰。码头边的货船系着缆绳,船身上盖着雪。
杨定军回到自己的院子。玛蒂尔达已经把杨宁和杨安哄睡了。杨宁睡在床里面,被子踢到一边,一只脚搭在杨安身上。杨安被姐姐的脚压着,也不哭,睡得呼呼的。玛蒂尔达坐在床边,手里缝着一件杨宁的小袄。
杨定军在床边坐下,看着两个孩子。杨宁的嘴角流着口水,杨安的手攥成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爹要是看到他们,会说什么。”杨定军说。
玛蒂尔达把针插在布上,抬起头。“他会说,杨家的孩子,三岁认字,四岁读书,五岁学规矩。你爹不在,你替他盯着。”
杨定军没有说话。他把杨宁搭在杨安身上的那只脚轻轻拿下来,放回被子里。杨宁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窗外,雪还在下。阿勒河的水在冰层下面流淌,声音闷闷的。水力工坊的水车停着,传动轴不转了,纺车的锭子不转了,铁齿轮安静地咬合在一起,等着明天。
明天是穿越第四十年的第一天。
盛京的城墙立在大雪里。工坊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码头的货船盖着雪。藏书楼的五十六本笔记和一本《纪要》安安静静地躺在樟木箱子里。后山的墓地,杨亮的石碑上落满了雪。碑前的供石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