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军写到自己的一儿一女时,笔速慢了几分,眼前浮现杨宁趴在石桌上用炭笔描“月”字的模样。她画的“月”字中间那一竖总是弯的,像阿勒河的河道。杨安走路的时候两只小脚一摇一摆,追不上姐姐就蹲下来捡地上的枣子往嘴里塞。他在信上只写了几个简单的短句,写完后停了停笔。
然后他写到了针灸的事。他写道,父亲笔记里提到过针灸,但父亲自己也没有学过,只记得大概原理——用细针刺入皮肤的特定位置调节气血治疗疾病。具体的位置和针法,父亲没有写下,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种东西,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能乱写。若以后能从别处找到可靠的材料,再托人带去罗马。在找到可靠材料之前,保罗神父若是遇到头痛脑热的病人,可以先用手册里的草药方子顶着。他说他会在下次商队出发时多带一些柳树皮干品,款冬花也会加量。柳树皮晒干了磨成粉,封在油纸包里能存很久。
信的最后他加了一行字。父亲葬在后山,能看见阿勒河。您点的蜡烛,他若能看见,会收下的。炭笔写到这里,笔尖磨钝了,字迹微微发粗。杨定军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炭粉,折成三折。
他走到书房的另一角,在堆放草药样品的地方蹲下来。那里摆着几个麻布袋和几口小木箱。他抓了一把柳树皮干品放进一个小布袋里,根系完整,干透了,用手指一碾就碎成粉末。又数出足够量的款冬花,未开放的花蕾晒干后缩成米粒大的小球,闻起来有一点苦苦的杏仁味。他把草药袋子口扎紧,上面用炭笔写上拉丁文的药名和用法。在木箱里垫了干草,把草药袋放在中间,合上箱盖用麻绳捆了两道。然后他拿了一本空白的手抄本,把父亲笔记里那些不确定的、关于针灸的片段抄了进去——只抄原文,不添不减,在旁边注明:先祖凭记忆所录,未经验证,仅供参考。这本手抄本也许对保罗没有用,但他自己留着也没有用。
他把信和草药箱拿到码头边时,贝纳托正蹲在货堆旁边啃一块干奶酪。干奶酪是米兰带来的,硬得能硌掉牙,他用小刀刮成薄片,铺在麦饼上一起嚼。看见杨定军过来,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又在衣襟上蹭了两遍,才伸出来接信。
“还有这个。”杨定军把草药箱也递过去。草药箱不大,但很结实。贝纳托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放在马车中央的货袋夹层里,跟信放在一起。杨定军看着他把箱子放好,想起父亲说过保罗这个人。那时候盛京还没有蓝玻璃,没有水力工坊,没有码头上的货船。父亲刚认识保罗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在西欧游荡的年轻神父。
窗外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还在转,嗡嗡的声音被阿勒河的水声盖住了一半。杨定军把信和草药箱交给贝纳托,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别沾水。转身要走时,又回过头加了一句,柳树皮和款冬花是给保罗神父的,硫磺是买卖,这个不是。
商队在盛京停了五天。卸货、装货、修车轮、给骡马换蹄铁。朱塞佩烧了一炉新颜色,在绿色和紫色之间调出了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色调,不是绿也不是紫,对着光看有点像黄昏时分阿尔卑斯山天空的颜色,又有点像阿勒河在暮色里的水光。他把新颜色的杯子拿给杨保禄看,杨保禄把杯子举到窗口,转着看了一圈,说这个颜色可以,下次给吉拉尔迪带样品。
朱塞佩把这个新颜色命名为“暮光”,用意大利语说的,贝纳托听了哈哈大笑,说你一个烧玻璃的还学诗人起名字。朱塞佩没有笑,说这个颜色他在米兰烧了十几年都没烧出来。
五天后的早晨,商队的马车重新套好了骡马,货袋码好在车板上用麻绳捆紧。贝纳托骑在第一辆马车旁边,嘴里叼着一根麦秆。他检查了每一匹骡马的蹄铁,用一把小锤子挨个敲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的。又把马肚带全部勒紧了一遍,用手拉了拉每一根捆货的麻绳,拉不动的才算合格。杨保禄站在码头边,看着商队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南门走。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上的车辙,咯噔咯噔地响。朱塞佩站在玻璃工坊门口,对着贝纳托的背影挥手,用意大利语喊了一句路上小心。贝纳托没有回头,举起一只手摇了摇,算是告别。
杨定军站在水力工坊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变成河岸土路上的几个灰点。河水从南边流过来,商队往南走,逆着水流的方向。老伙计贝纳托会把信带到米兰,交到吉拉尔迪手上。吉拉尔迪会在下一趟商队出发前安排信使把信送去罗马。那封信会在骡马背上颠簸,在关卡被翻检,在米兰货栈里等待转运,然后沿着阿尔卑斯山南麓的土路继续往南。
路上会经过无数的村庄和驿站,骡马换了一批又一批,赶车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当吉拉尔迪派出的信使终于踏上通往罗马的官道时,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古罗马时代遗留的输水道残迹,灰色石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进了罗马城,信使会把信送到拉特朗宫旁边一栋小石头房子门口。保罗会接过那封封口处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