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保禄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玛格丽特写的账目,字迹工整,进项出项结余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账都用拉丁文和汉字同时标注——拉丁文是给格哈德和康拉德看的,汉字是给杨家人看的。她在盛京跟诺力别学了半年管账,到瓦尔德堡以后把这套本事用上了,每户佃农的租子、每块地的产量、每次买石料石灰的支出、每笔结余的用途,全部有据可查。
账目的最后几行是她单独列的一张表:安远把租子按地的肥瘦分了等。肥地多交,薄地少交,新开的荒地头三年免租。七户佃农按这个规矩重新核算了今年的租子,老汉斯家的地最薄,免了两成;小溪边贝克尔家的地最肥,多交了一成半;另外几家各得其所。总租子收上来之后跟去年持平。佃农们没有人不满,因为分等之后薄地的租子确实降了,账目上写得明明白白,谁家交多少、谁家免多少,一眼能看到底。
杨保禄看完账目,把信纸放在石桌上。枣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几片落在信纸上,他把叶子拈起来放在桌角。安远在瓦尔德堡待了快一年。这一年里他没怎么回盛京,杨保禄也没怎么去看他。不是不想去,是他自己说了半年,让安远自己去。安远去了。这一年,瓦尔德堡的麦子比去年多了四成,大豆从无到有收了一百五十袋,租子分等之后薄地佃农免了租,没人不满。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他杨保禄做的,不是杨定军做的,不是格哈德做的,是安远做的。
诺力别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粥是刚熬好的,小米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看杨保禄面前摊着几张信纸,没有问谁来的信,只是把粥放在石桌上,在旁边坐下。
“安远那孩子,在瓦尔德堡待了快一年了。”诺力别说。
“嗯。”
“玛格丽特的账,比你当年学管账的时候记得还清楚。”
杨保禄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小米熬得烂,荷包蛋戳破了蛋黄流出来,把粥染成了金黄色。他咽下去,把碗放下。想说点什么——安远这一年长了不少,玛格丽特那笔账确实记得比他当年强,那块骑士领让这小两口管得有条有理,比他自己去年还担心安远能不能撑起来时强多了。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信使还带了一小袋大豆和那一小捆萝卜干。大豆是瓦尔德堡今年新收的,老汉斯亲手挑的,粒粒饱满,圆溜溜的淡黄色,晒得极干,捏在手里硬邦邦的。杨保禄抓了一把,让豆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石桌上嗒嗒嗒地响,声音清脆。萝卜干已经干透了,荷叶包一打开就有一股萝卜特有的甜辣气味漫出来。他拿起一根对着阳光看了看,色泽棕黄,肉质厚实,切得均匀,晒得透,收在干燥的地方存到明年春天不会坏。
他想起父亲。父亲当年把大豆种子从盛京带到瓦尔德堡,倒进格哈德手心里。父亲摊开手掌,圆溜溜的淡黄色豆粒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发亮。他说这种豆子不挑地,坡地薄地都能长,还能肥田。格哈德当时半信半疑,把豆粒举到眼前看,说这东西在林登霍夫没见过。父亲说种下去就知道了。
现在瓦尔德堡的大豆收了一百五十袋。康拉德把种子分给了阿达尔贝特和埃伯哈德,明年林登霍夫那几个骑士的坡地上也会长出大豆,后年他们收下来的豆子又会分给更多的骑士和庄户。一袋种子,三五年之后就是满山满谷的豆田。
而这些萝卜干,明年老汉斯家的菜地还会再种萝卜。明年不光他自己种,贝克尔家也打算在坡下的菜地里跟着种,连小溪上游那个地里有沙土的佃农也想试一小块。他们不会再愁冬天的菜不够吃,也不用再把女人的银簪子熔了打银锁。他们自己种的萝卜,自己晒的萝卜干,自己选的粗陶碗,自己过的日子。
人的一辈子能做的事不多。父亲用了一辈子,把一粒大豆种子从一个世界带到另一个世界,种下去,让它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现在父亲不在了,但豆子还在长。瓦尔德堡在长,林登霍夫在长,明年会比今年长得更多,后年比明年更多。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像活着。
杨保禄把大豆放回袋子里,扎紧袋口。他把萝卜干也用荷叶重新包好收在一旁——等会儿让人给杨定军捎过去。然后他把玛格丽特的账目和康拉德的信纸对齐叠好,放进木匣子里,跟这些天攒的入仓纸条放在一起。
傍晚,盛京的暮色正在落下来。工坊的水车停了,传动轴不转了,铁齿轮安静地咬合在一起。码头边的货船系着缆绳,船身在夕阳里轻轻起伏。粮仓的屋顶在夕阳下发着灰白的光,里面堆着今年的新麦,一袋一袋码到房梁,麦粒的甜腥气从麻袋缝隙里透出来,充满了整个粮仓。
管事拿着今天的入仓纸条走过来,递给他。杨保禄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今天的数字:小麦入仓两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