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石板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垒着几口陶缸和一垛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草药和熏肉。没有他城堡大厅里那种冷飕飕的穿堂风,也没有石墙上挂着的旧盾牌和长剑。这个地方不像一个领主的宅邸,更像一个住着很多人的大院子。他正想着,杨保禄从屋里走出来,穿一件深灰布袍,袖口卷到手腕以上。
杨保禄和鲁道夫握了手。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摇了摇便松开。鲁道夫注意到杨保禄的手跟卡洛曼不一样——卡洛曼的手是贵族的手,手指细长,虎口有握剑的茧。杨保禄的手更像一个常年搬货的人,掌心粗糙,指节粗大。杨保禄请他坐下,诺力别从厨房端出一盘洗干净的果子放在石桌上。果子不大,青皮透红,香气很浓。鲁道夫没见过这种果子,拿起来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手指往下淌。
他愣了一下,几口把剩下的吃完,核放在桌上,说这东西在施瓦本领地那边从没见过,又甜又多汁,叫什么名字。杨保禄说这是很多年前从别处带来的种子种的,内城就这么几棵,每年结不了多少,榨汁不如直接吃好。诺力别往妹妹手里也放了一颗。妹妹接过来没有马上咬,把果子在掌心里转了转,果皮光滑微凉,红晕那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温。她咬了一小口,果汁顺着嘴角淌下,赶紧用手背擦了擦。
吃完果子后妹妹把果核用手帕裹好,放进包袱里,说想带回去试着在城堡院子里种一棵,以后每年夏天也有自己种的果子吃。诺力别说这东西种下去要三五年才挂果,中间还得防虫防冻。妹妹说没事,她在城堡里反正也没什么事做,种一棵树正好。鲁道夫在石凳上坐下,接过诺力别递来的蜂蜜酒喝了一口。酒是盛京自产的,用阿勒河水酿的,入口甜丝丝的,后味带一丝微苦。
鲁道夫放下杯子,说这一趟来不为别的,就是来看看。那块荒地卖给盛京之后他在地契上签了字,却从没亲眼见过那块地现在的样子。另外还有一件事。他说去年盛京往巴塞尔送了铁制农具代销,施瓦本那边几家庄园的管事已经用上了盛京的犁头,用的人都夸好。他想问能不能在自己的领地上也设一个卖铁器的铺子,不用多,够东边几个村子用就行。
杨保禄说可以。他站起来走进屋,取出一张羊皮纸地图铺在石桌上。地图是从老乔治那里拿来的,上面画着从盛京到施瓦本的商路。罗马古道是主线,沿途经过的村庄、渡口和集市都标得清清楚楚。他说价钱按巴塞尔的走,运费鲁道夫自己出,铁制农具之外如果需要细布和香皂,也可以一并代销。鲁道夫低头看地图,用手指在苏黎世湖北岸自己的领地点了一下。
他说代销的铺子可以设在他城堡旁边,那里有一间空置的石头仓库,原来存过几年麦子,后来麦仓搬到村口新磨坊边上去了,旧仓库一直空着。仓库临着主路,施瓦本东边几个村子的人去苏黎世湖赶集都得从这条路走,位置好,屋顶和墙壁也还完好,收拾一下就能用。杨保禄点头说行。鲁道夫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银币放在桌上,说这是第一批货的订金——犁头五十把、镰刀三十把、锄头二十把。
银币是施瓦本本地铸的,成色不如科隆币亮,但分量足。杨保禄没有数,把银币袋推到桌子中间,让人去叫老乔治过来。另一边诺力别和玛格丽特走过来,笑着朝妹妹招了招手,要领她去内城里转一转。鲁道夫朝妹妹点了点头,妹妹便起身跟着她们去了。她转身时那条蓝裙子的裙摆轻轻扫过石板地面,带起一小片细尘。鲁道夫看着妹妹的背影绕过果树,才重新转回身。
老乔治从码头赶来时手里还拿着货单,额头上带着汗。他听完杨保禄的话,翻开本子把数目记下来:犁头五十、镰刀三十、锄头二十,价钱按巴塞尔代销价走,运费由鲁道夫自理。代销铺子的具体位置,他隔天派伙计骑马去施瓦本跟鲁道夫的管事当面选定,仓库通风防潮怎么布置一并交代清楚。鲁道夫说好,端起蜂蜜酒又喝了一口,心里开始盘算旧仓库里要添几排货架。
诺力别和玛格丽特领着妹妹先看了厨房。灶台上有三口锅同时烧着,一口炖着羊肉汤,一口蒸着杂粮饼子,一口煮着菜干。热腾腾的白汽混着肉香和柴火味,把整个厨房烘得暖洋洋的。诺力别从灶台旁边架子上拿出自己日常管账用的厚册子,翻开给妹妹看,拉丁文和汉字并列,每天谁买了多少菜、用了多少油盐都记得明明白白。妹妹翻了几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低声说她哥哥城堡里的账还是老管事口头记的,说多少是多少。
诺力别说这东西不难,想学的话半天就能入门,关键是每天不能偷懒。她拉妹妹坐到厨房门口的木凳上,找出一张裁好的粗纸和炭条,手把手教她画表格。妹妹用德语在心里默念着进项和出项,试着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拉丁数字。诺力别看了笑着点点头,说她当初学的时候也这样。妹妹把那张粗纸小心折好,收进包袱里,心里想回去也要找一本厚册子,把每天的开销一条一条记清楚。
仓库在厨房隔壁,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货架上分门别类码放着细布、农具、香皂和日用杂货。每样货下面是垫木架空防潮,靠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