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着一匹灰骡,独自一人沿着罗马古道从东南方向过来。骡子走得慢,花了将近两天才走完从苏黎世到盛京这段路,骡蹄子上沾满了古道上的碎石子粉末。执事三十多岁,身材削瘦,穿一件黑色的教士长袍,袍角被路边的野草刮出了几道细小的抽丝。脸被秋风吹得发干,嘴唇上起了白皮,但眼神不飘。
他进城门时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看了一眼门洞旁边守门老头手里那个记人名的本子,然后开口打听杨保禄的住处。守门老头给他指了路,他道了谢,牵着骡子沿石板路往内城走。
走过水力工坊门口时,铁齿轮的嗡嗡声让他停了一下。他往敞开的车间大门里看了两眼,十几个锭子正在铁轴上飞速旋转,白色的纱线绷得笔直。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杨保禄在内城院子里接待了他。桃树下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诺力别端了两碗凉茶放在桌上。十月的桃树叶子开始落了,石桌面上铺着薄薄一层蜷曲的枯叶,杨保禄用手掌随意拂了一下,把叶子扫到地上。执事在石凳上坐下,把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说话。
他的态度很客气,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杨保禄,但话绕来绕去绕了半天。他先说苏黎世主教大人向盛京的杨家致以问候。杨保禄微微欠了欠身,说承蒙主教大人记挂。执事接着说苏黎世湖畔的集市上最近越来越热闹了,施瓦本地区的庄户们赶着骡车来赶集,车上装的都是盛京的铁犁头和细布。
“鲁道夫城堡旁边那个代销点,从早到晚都有人在门口排队。”执事把茶碗搁在桌上,用手比划了一下。“有些庄户赶了大半天的路专程来买一把镰刀,买完了当场就把旧镰刀从车把式手里扔进了废铁堆。我亲眼看见的。那把旧镰刀还是本地铁匠打的,刃口卷得像刨花。”
杨保禄笑了一下,没说话。
“施瓦本东边几个村子来苏黎世教堂做礼拜的人,嘴里聊的都是盛京。”执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以前他们做完礼拜聊的是收成、天气、谁家娶了新媳妇。现在聊的是淬火犁头翻碎石地不卷刃,细布做祭坛布比羊毛料子平整。主教大人有一次在布道之后听见他们在教堂门口说这个,回去跟我说,再过两年,盛京这个名字比教堂的钟声还响了。”
杨保禄端起茶碗。“那是庄户们抬举了。货好用,他们自然会说。”
“何止是说。”执事叹了口气。“有个老农,今年春天买了盛京的犁头回去,翻了十几亩碎石地,秋收多打了两袋麦子。他趁赶集的时候专程跑到代销点门口,给看门的伙计塞了一把核桃。他说这是他院里那棵核桃树结的,不值钱,但得表个心意。”
杨保禄听着,端着茶碗慢慢喝。他知道这个执事从苏黎世骑了两天骡子过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他盛京的货在施瓦本有多受欢迎。果然,执事把茶碗放下,话锋一转。
“最近有一件事让主教大人有些为难。”他把手搁在石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苏黎世教会自己有一间铁匠铺,在教堂后面的巷子里,开了好几代人了。以前施瓦本地区的铁制农具,一大半是从这间铺子出去的。附近几个村子里的庄户换犁头、打镰刀、修锄头,都来找我们教堂的铁匠。”
杨保禄点了点头。“开了几代的铺子,手艺有根底。”
“以前是。”执事苦笑了一下。“自从盛京的铁器进了施瓦本,这间铺子的生意就一天比一天淡。上个月只打了三把镰刀和一副马蹄铁。”他用手比了个数字,“三把镰刀,一副马蹄铁。铁匠整天蹲在门口晒太阳,守着炉子烧开水喝。那间铺子的炉火从他祖父那辈就没灭过,今年夏天头一回连着三天没生火。”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桃树上有只鸟跳了一下,几片枯叶旋着落在石桌上。杨保禄把茶碗放下,没有接话。
执事见他不出声,把手从石桌上拿开,拢进袖子里。“还有一件事。教会辖下有几个村子,佃农耕种的是教堂的地,交的租子归教会管。这些年青壮佃农们听说盛京的犁头能把碎石地翻得深,产量能上去,就有几户跑去代销点赊农具。新犁头用了两年,收成是好了,但还清了赊账又攒钱想再换一把更新款的。”
“这是好事。”杨保禄说。“佃农收成好了,交租子也稳当。”
“租子是没少交。”执事点了点头。“可佃农们交完租子手里剩的钱少了,教会的日常进项就靠他们零散捐献的那一点,这几年越来越吃紧。有些人做完礼拜直接拐过去看货,顺便就把下一年修犁的钱提前付给了代销点。以前他们修犁是在教会铁匠铺修,修完了往捐献箱里投几个铜币。现在这个钱教会收不到了。”
杨保禄把茶碗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转着碗沿。“执事大人,您从苏黎世骑了两天骡子过来,又跟我讲了这么些事。不如把来意直说了吧。”
执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他的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话不再绕了。
“主教大人的意思是,能不能跟盛京谈谈分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