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军那天在新车间里待到天黑,亲手把最后一对铁齿轮的齿隙校准到半粒米之内,又蹲在传动轴旁边听了半个时辰的啮合声。卢卡举着油灯站在旁边,看着杨定军把手掌贴在传动轴的铜套上感受震动,脸上的表情跟几年前第一台十六锭纺车试车成功时一模一样。
“南岸十二台,北岸十二台,新车间十二台,总数我一直记到昨天才敢往本子上写。”卢卡把油灯挂在传动轴支架的铁钩上,从怀里掏出他的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纸面上密密麻麻的转速数据和产量估算挤在一起,最后一行写着几个粗体数字:三十六台机器,近六百个锭子。他说完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用炭笔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像是给这一年多的扩建画了个句号。
杨定军接过本子,就着油灯的光把整页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南岸十二台是最老的机器,转速曲线最平稳,翻面后的齿轮磨合得最好,断纱率压到了最低。北岸十二台是去年装的,转速比南岸略高小半成,水轮叶片角度还没调到最优。新车间这十二台是上个月才装完的,齿轮还没完全磨合,转速比北岸稍低一点,但纱的均匀度已经赶上来了。他看完把本子还给卢卡。
“数据看着好看,”杨定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接下来要看漂白车间吃不吃得消。”
他这句话不是凭空说的。弗里茨上周送来了一份钾碱产量记录,杨定军把它压在抽屉里,每天看一眼都在心里过一遍数字。钾碱工棚现有的十二口浸提池沿阿勒河边排开,从最上游的第一口到最下游的第十二口,每一口都在满负荷泡灰。
但浸提池不是想加就能加的。河边能用来扩建工棚的地皮已经全部占满了,再往河边扩就要填河,老约翰和石匠们都说那边地基吃不住水压。蒸发灶从两班倒加到三班倒,弗里茨带着几个工人连轴转,上月他自己累得发了一场烧,烧刚退又回到灶前盯着。
但浸提液的根本瓶颈不在灶上,在池子里——十二口池子的容量就那么大,草木灰倒进去加水浸泡,能浸出来的钾碱溶液就那么多。现在南岸北岸两台老车间的产量刚好配上,新车间的机器一旦满负荷运转,漂白粉的用量会一下子往上窜一大截。
漂白粉的产量还受制于另一个环节——硫磺供应。盛京的硫磺全靠吉拉尔迪从意大利运,每年夏秋两季商队翻过阿尔卑斯山把淡黄色的硫磺粉送到码头边。
春冬两季山路一封,运输就断了,全靠存粮过冬。杨定军上个月让管储料窖的伙计把库存数报上来,对着新车间满负荷运转的消耗速度算了一遍,现有的硫磺存量撑不过一整个冬天。一旦硫磺断供,漂白粉就停产,织出来的布就是原色。原色布也能卖,但卖不出“阿勒白”的价钱。
科隆那边卢德格尔每封信都要强调一句“布要白”,佛兰德斯的博杜安更直接——他在上一封信里写,布鲁日的客户现在认准了盛京细布的白度,稍微泛黄他们就退货。
第二天一早杨定军就去了钾碱工棚。弗里茨正蹲在浸提池旁边,挽着袖子用手试池子里灰浆的浓稠度,整个手臂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浆水。他看见杨定军走过来,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围裙上已经有了一层干掉的灰白色硬壳。
“昨天出的一批钾碱我称过了,”弗里茨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摊开,“十二口池子全满,从早泡到晚,出来的量就这么多。新车间的纱下来以后漂白车间那边多要了整整两桶钾碱液,我这边池子已经没地方再加了。”
“河边还有没有空地。”
“没了。最后一口池子已经贴到河堤脚下了,再往外扩得填河。老约翰说那边的地基吃不住水压,硬往上砌会垮。”弗里茨用手指了指河堤方向,那里最后一排浸提池的石墙几乎跟河岸平行,墙外就是湍急的阿勒河。
杨定军蹲下来,把手伸进浸提池里搅了一下。灰浆水的滑腻感还在,但不如浸泡头一天那么强了。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掉手上的灰浆,问弗里茨,如果不在池子数量上做文章,有没有别的法子让同一池灰多产出一些钾碱来。弗里茨想了想,说这池子里的草木灰泡来泡去就这些,总不可能把灰泡出金子来。
“灰能泡出多少东西,看你怎么泡。”杨定军站起来,往工棚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弗里茨说他回一趟藏书楼,让弗里茨先把昨天出的那批钾碱液留一桶别往漂白车间送,等他回来做对比试验用。弗里茨应了一声,蹲回去继续盯着蒸发灶的火候。
杨定军回到藏书楼时,珊珊正在院子里翻晒干草药。她把艾草一捆一捆摊在竹席上,用手把叶子揉散,让太阳晒得更透。看见杨定军匆匆走进来,也没有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竹席给他让路。杨定军推门进了父亲的藏书楼,从樟木箱子里抽出化工笔记,翻到中间靠后的一页。
杨亮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