窖封顶那天开始下小雪。最后一车硫磺袋子沿着石板路从码头推进窖口,袋子上渗出的硫磺粉末飘在潮湿的冷空气里。窖门合上之后门缝里还残留着那种带着淡淡酸涩的硫磺气味,老乔治正好从码头过来看新窖,杨定军拍了拍手上的雪渣,两人一同站在窖门外端详着新砌的砖缝。
整个过程忙了大半个月。最后杨定军站在漂白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把新一批细布从漂缸里捞出来清洗,布面颜色白中带蓝。水汽从车间里涌出来,工人们的手臂被碱液泡得发红,但下缸的劲头比之前更足了。他知道这不是一劳永逸的事——第四间工坊迟早要建,蒸汽提效或低温催化也要继续试验。但这就是盛京的节奏,卡住了,解开,再卡住,再解开。他的本子上已经记下了下次需要准备的东西。
“我爹当年不是光靠水力工坊一个点子让盛京站住脚的。”傍晚,杨保禄从码头回来,带了一碗热汤递给在工坊里泡了一天的杨定军,诺力别熬的羊肉汤,放了姜,辣丝丝的。兄弟俩就蹲在漂白车间外面,汤碗搁在膝盖上。
“怎么站住的。”杨定军喝了一口汤。
“他跟母亲说,不管种地还是打铁还是纺纱,总会有卡住的时候。卡住了就想办法解,解开了继续走,再卡住再想办法。这就是盛京的活法。外面的人看盛京觉得什么都会做,但咱们知道自己天天在撞墙。撞不回去,墙就得让路。你这次改蒸发灶比父亲原来设想的单排灶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要是能亲眼看见今天的三十六台机器在转,应该会高兴。”
杨定军把碗里的汤喝完,碗放在脚边的石头上。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点了下头。河对岸的铁齿轮还在嗡嗡地转。冬天天黑得早,河水在薄冰下面闷闷地流。他站起来往内城走去,回到屋里时玛蒂尔达刚把杨宁和杨安哄上床。他借着月光看了看桌上那张工坊区扩建草图,低下身把今天改灶时新调整的细节画了进去。